千年梵音横岗山

■ 居洪广

鄂东大别山余脉向南蜿蜒，至武穴、蕲春、黄梅交界处忽而隆起一脉青黛，便是横岗山了。它不高，海拔八百余米，却因山势奇崛——远望如卧佛仰天，头枕大别，足抵长江——在江汉平原与赣北丘陵的交界处，自成一方气象。早春时节，我由广东返乡，与姐姐一家三口相约塌山，当我们沿石阶缓步而上，最先迎接我的，并非庄严梵音，而是山门前那份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山脚下，小贩的吆喝声伴着油锅里的滋滋作响，炸糍粑的甜香混着艾草的气息，在晨雾中氤氲开来。游客们有老有少熙熙攘攘，有的是举家出行，有的是年轻男女朋友，有的虔诚的一路前行，绝不左顾右盼，有的初次登临啥都新鲜，边吃东西边拍照。这份熙攘的烟火气非但没有冲淡佛门的清净，反倒为这千年道场添了最鲜活的肌理——禅从来就不是悬在云端的水月，而是扎根在柴米油盐的日常功课里。一千四百年前，四祖道信在此结茅驻锡，首倡“农禅并举”，晨时荷锄下田，暮时燃灯诵经，他早已勘破最朴素的禅机：真正的梵音，从来都不是经卷上的文字，是锄头落进泥层时，那一声厚重而踏实的回响。

穿过市集，沿石径拾级而上。山势渐起，晨光一寸寸爬上衣襟。横岗山地质古老，属大别山南麓的变质岩带，亿万年的风蚀水刻，雕出了如今这副嶙峋模样——层峦叠翠如青龙游弋。行至半山腰，早春的余寒很快被步履烘成了薄汗，游人纷纷把身上厚重的羽绒服脱下来，随手挂在道旁的树枝上。红的、黄的、米白的衣料在翠色里晃着，一路望去像山腰间缀了串流动的花串。想来是这些年日子过得踏实，也许是这灵山自带让人安心的气场，没人担心衣物会遗失，只管轻装往山深处走。

山不算高，林木茂密 ，时有山风裹着松香扑过来，把人心里的往事都轻轻撩开，我也想起了奶奶。奶奶是信佛的，腿脚利落的时候，每年总会有几次起个大早，从村里走20华里往横岗山去礼佛。那时山路还没有石阶，尽是些土径，爬起来很费力，有时我们笑话她这是迷信，她就很紧张，害怕我们会被佛祖怪罪，呢喃着，佛祖保佑，童言无忌之类的话。然而我也很敬佩奶奶，她一辈子勤勤恳恳，非常爱干净，起争执时宁愿自己吃点亏，在阳新县做保姆很受雇主欢迎，有一回她从阳新摸黑回来，天都墨了，还顾不上回自己家，先绕到我们屋后，扣着窗户，颤巍巍递进来两个红苹果——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尝到苹果的滋味，甜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有一回她从阳新摸黑回来，天都墨了，还顾不上回自己家，先绕到我们屋后，扣着窗户，颤巍巍递进来两个红苹果——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尝到苹果的滋味，此后虽然吃过更多品相更好的苹果，但那滋味都比不过奶奶第一次给的那个；回村也不闲着，带大了5,6个孙儿孙女，她教育我们与人为善，不做亏心事，不欺天；受奶奶影响，母亲年轻时也爱往横岗山跑，每次下山，包里总揣着几样东西：一瓶从山岩缝里接的清泉水，一束开得烂漫的映山红和一些桔子、发饼、武穴酥糖之类的点心。她说这些都在佛前供过，沾了香火气，吃了能保佑身体健康，还能让我们读书聪明，我们那时信以为真，捧着映山红舔花瓣上的露，连舌尖都裹着甜甜的期待。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泉水的神力，是一代又一代的母亲，把对子女的祈愿，悄悄种进了这满山的风里。

立在舍身崖边放眼望去，正午的阳光把群峰烘成了一朵次第绽开的千叶莲，而我们脚下的横岗山，正是那最安稳的莲心。千年以来，它就这般坦坦荡荡地立着，任云来云往，任世事翻涌。远处真武殿的飞檐挑破云海，四祖禅院的黄墙在松影里明明灭灭。最奇妙的，莫过于这里的多元文化共生。转过真武殿的道教丹炉，不远处便是四祖禅院的木鱼声；一壁之上，孔子殿的青瓦与佛塔遥相呼应。这“三教九流”同驻一山的奇观。这多元并存的格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横岗山的文化层积，如地质岩层般清晰可辨。据传，东晋鲍照在此筑台读书，衣冠所及，是建安风骨的遗响；唐代尉迟恭奉旨监修庙宇，斧凿之间，是大唐气象的投影；南宋余玠苦学兵法于山中，那些山风松涛里藏着勇御外侮的韬略；明代李时珍攀崖采药，将这座山的草木写入《本草纲目》；而曾任蕲州荆王府纪善的吴承恩也喜欢流连于横岗山周边的村野庙堂，那些山精水怪的传说，最终在《西游记》的神魔世界里寻得了灵感的源头。一座山，竟同时是禅宗圣山、本草宝库和神话摇篮，无怪乎也有人把横岗山称为灵山和匡山了。

过去交通不便，横岗山这座禅宗圣山、草药宝库、神话摇篮，单凭蕲、黄、广三县信众的供奉，便已千年梵音不绝。而今道路通达，它被游人唤作"湖北的小布达拉宫"，四方来客络绎于途。你若来，不妨在山脚先喝一碗热豆浆——那浆水是用长江水磨的，带着大江千里奔流的甘润，一口下去，肺腑间便有了平原的开阔；不妨在舍身崖边闭上眼，听松涛穿过千重壑谷，将满身的疲惫与心事一并交予山风；若胸中块垒未消，也不妨学学那些年轻人，对山长啸一声——山和佛不会笑你，只会把你的心事轻轻接住，揉进漫山的翠色里。

作者简介：居洪广，湖北是武穴市人，现居广州，爱好读书，喜好文字。曾有豆腐块作品《三滴墨水》曾获深圳杂志滴水藏海征文优秀奖，《到成都去看球》《忆我的老师》等先后发表于《体育报》《湖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