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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永遇乐·观龟裂纹陨石兼寄史君画意
作者:陈中玉
【序】
岁在丙午,溽暑初收。偶览史治科先生《观〈龟裂纹陨石〉》诗并原石影像。石生星野,陨落鸿蒙,历经冰火,犹存龟背之纹;沧桑入骨,独抱幽素,诚具洪荒之大美。先生借石言志,谓其“历尽沧桑无人津”,然“妙韵天成怀诗魂”。复闻先生以丹青写心,精绘牡丹,笔底风雷,可补造化。余观其石之坚忍,仰其画之绚烂,感其骨之峥嵘,遂以此阕,遥寄同气之求。
【词】
坠破洪荒,炼为星魄,龟裂苍古。十载灯孤,吟残夜冷,谁解行吟苦?苔痕蚀骨,沧桑入脉,犹抱一腔幽素。叹流年、凝成碳质,尚存几分奇骨。
丹青妙手,洛阳挥洒,惊艳满城花雨。素纸铺春,毫端托命,漫把天机补。笔开生面,卷藏真意,自有精魂长驻。劝君惜、石中诗魄,画中自语。
【跋】
石者,天地之遗骨也;画者,心魂之映射也。龟裂之陨,乃星槎历劫之余烬,本无言无欲,幸得史先生一纸牡丹,满室生春,遂使顽石得遇知音。画中花雨,非仅姚黄魏紫之妖娆,实乃先生托命毫端,将半生孤寂、十载寒窗,化作满纸风雷。
复观此石,其遍体金纹,乃造化自书之古篆;其一身铁骨,实万劫空明之观照。先生笔下丹青,非为悦目,亦似补天工之缺;卷中笔墨,非仅描春,实为携太古之残。
观其石,感其画,念其先生半生行吟之苦,胸中块垒欲吐,遂成七律一偈,以为石之绝咏。今录于左,冀以此诗为引,共探其中深意。诗曰:
星槎坠尽劫灰寒,化作灵龟卧碧坛。
遍体金纹藏古篆,一身铁骨证空观。
丹青似补天工缺,笔墨如携太古残。
莫道冰心无觅处,谁将此石作蒲团?
夫此诗非独摹石相也,实乃以石镜心。诗人观其“金纹”,非观裂纹,而观造化之史;叹其“铁骨”,非叹顽劣,而叹历劫之坚。尤以末句“蒲团”之问,最为警策——石本无情,人若有情,则顽石亦可作般若之座。其峭厉如金刚,其沉静如古佛。 俗眼视之为顽石,禅心悟其为蒲团。一念凡俗,一念明达,全在观者自心矣。
沧波虽邈,斯文永存,外可立风骨,内可证禅机。故合诗偈而跋之,以俟后世知音。
丙午季夏陈中玉于雷州鹏庐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劫痕与心光
陈中玉《永遇乐·观龟裂纹陨石兼寄史君画意》的物道、艺境与禅思
尹玉峰
星汉飘残,劫灰留骨,坠向苍莽。铁锈磨年,金纹篆古,阅尽千番浪。灯窗十载,毫端雷起,不逐世尘轻往。认前身、冰轮旧影,来伴墨花香涨。
人间多少,繁华过眼,都作雾烟虚晃。石上蒲团,心头明月,静对洪荒响。词魂入脉,画痕留暖,消了半生疏旷。凭谁道、顽石不语,共君俯仰。
——尹玉峰永遇乐·读陈中玉先生《龟裂纹陨石兼寄史君画意》感赋
引言:当代咏物文本中的“异类”书写
自刘勰在《文心雕龙·物色》中写下“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中国文人的书写便始终缠绕着“物—心—文”三者的深层联结。从先秦《橘颂》的“独立不迁”开咏物之先声,到唐宋咏物诗词将“托物言志”推向巅峰,再到近现代以来咏物书写逐渐偏向日常化、碎片化,能将宇宙维度的物、个体生命的志、跨艺术门类的境与终极层面的禅思熔于一炉的作品,已日渐稀少。
陈中玉先生作于丙午季夏的《永遇乐·观龟裂纹陨石兼寄史君画意》,正是这样一篇跳出当代咏物书写惯性的作品。它并非一首孤立的词作,而是由“序—词—诗偈—跋”四部分共同构成的完整文本有机体:序文交代创作缘起,将星野陨落的龟裂纹陨石、史治科先生“借石言志”的原诗与“以丹青写心”的牡丹创作并置;词作以《永遇乐》这一自带“抚今追昔、寄慨遥深”气质的词牌为载体,将陨石的洪荒劫痕与创作者的半生孤寒叠印;七言诗偈以禅意笔法收束物之形骸,点出“石作蒲团”的核心哲思;跋文则以近千字的篇幅打通“石—画—心”的边界,最终完成“以石镜心”的义理升华。
此前的咏物经典,多取日常可见之物:陆游以驿外断桥之梅写“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孤高,虞世南以疏桐之上的蝉写“居高声自远”的清贵,郑燮以破岩之中的竹写“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这些物象都生长于人间烟火的语境之中,是文人朝夕相对、可触可感的“身边之物”。而这篇作品的核心物象,是一块来自星际的龟裂纹陨石:它的生命起点不在九州的水土之间,而在亿万年前的宇宙星云之中,它所经历的不是人间的春秋寒暑,而是星际漂泊的极寒、闯入大气层的灼热熔炼、坠地时的撞击碎裂。这样一个自带“洪荒属性”的物象,从根源上就打破了传统咏物书写的日常边界,迫使作者必须建立一套全新的阐释逻辑,才能让这颗天外陨星,真正落地为承载中国文人千年文脉的精神载体。
本文将从“物道重构”“艺境互渗”“禅思证悟”三个维度逐层展开,结合中国咏物诗的千年传统、传统书画的“托命毫端”精神与东方禅学的“即物见性”义理,拆解这篇文本的深层文化价值:它不是一次普通的观物感怀,而是在当代语境下,为中国传统“咏物言志”文脉重新注入宇宙维度与生命厚度的一次重要尝试。
第一章 星魄归位:咏物传统的边界拓展与物道重构
1.1 咏物诗的千年脉络:从“身边之物”到“洪荒之象”
中国的咏物书写,从诞生之初就带着“物我共生”的基因。屈原作《橘颂》,开篇即言“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他没有把橘树当成一个单纯的描写对象,而是将其视作自己“独立不迁”人格的同构体——橘树的“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正是诗人身处乱世不肯随波逐流的自我写照。刘勰在《文心雕龙·比兴》中总结这一传统时说“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精准点出了咏物书写的核心逻辑:以具体微小的物象,承载宏大深远的精神寄托。
此后两千余年,咏物书写的物象不断丰富,却始终没有跳出“人间场域”的边界。唐代骆宾王七岁作《咏鹅》,以孩童的视角捕捉白鹅浮水的鲜活意趣;虞世南、骆宾王、李商隐三首同题《咏蝉》,分别以蝉喻“居高声远的清贵”“雾重难进的患难”“高难饱的孤清”,三人身份境遇天差地别,却都以人间常见的秋蝉为寄;宋代林逋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梅,把山间野梅的隐逸气质写到极致;明代于谦作《石灰吟》,以“千锤万凿出深山”的石灰自喻,写尽为国尽忠、清白自守的决绝——这些物象,要么生长于庭院山野,要么取材于人间匠作,它们的生命周期始终与人类社会的时间线同频。
即便是写“天上来物”,传统文人的笔触也往往会快速将其拉回人间的情感语境。比如写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最终落点是边塞送别之寒;写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核心寄托是羁旅思乡之情。从来没有一篇咏物文本,会将一个在宇宙中漂泊了亿万年、完全独立于人类文明史之外的陨石,作为核心书写对象,并且完整地保留它的“洪荒属性”,不将其简单矮化为人间情志的附属载体。
陈中玉这篇作品,恰恰完成了这一千年未有的突破。序文开篇即点明“石生星野,陨落鸿蒙,历经冰火,犹存龟背之纹;沧桑入骨,独抱幽素,诚具洪荒之大美”,他没有一开始就把陨石绑定到“人的品格”之上,而是先承认它的“主体性”:这颗石头的生命,远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开始,它看过星云的旋转,经历过星际空间的绝对极寒,穿过大气层时被数千度的烈焰灼烧,坠地时在撞击中裂开满身龟纹。它的“沧桑”,不是人间数十年的宦海沉浮,而是以亿年为单位的宇宙劫痕。作者首先给予了这颗来自星野的石头以足够的尊重,没有用人类的小情小绪去消解它的宏大,这正是这篇作品最不同于传统咏物书写的地方。
1.2 “龟裂苍古”:陨石纹理中的时间叙事
词作开篇三句“坠破洪荒,炼为星魄,龟裂苍古”,十五个字便搭建起了一个远超普通咏物作品的时空框架。我们可以对比两首同样写“坚硬之物”的经典咏物作品:一首是于谦的《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石灰的“炼”,是人间工匠的锤凿与炉火,整个过程不过数月;另一首是郑燮的《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竹的生长,最多不过数十寒暑。而这颗龟裂纹陨石的“炼”,是宇宙尺度的锻造:它在星云之中凝聚成石,在星际之间漂泊千万里,被恒星的光热灼烧,被深空的极寒冻结,最终闯入地球大气层,在烈焰中燃烧外壳,在坠地的巨大撞击中裂开满身如龟背般的纹路。
“龟裂苍古”四个字,是全篇最见功力的物象刻画。传统咏物诗中写裂纹,最经典的莫过于“冰裂纹”——宋代官窑的冰裂纹瓷器,开片错落天成,被后世文人视作“残缺中的完美”的典范。但瓷器的冰裂纹,不过是出窑时冷热交替产生的缝隙,最多不过千年的人文痕迹。而这颗陨石的“龟裂纹”,是宇宙冰火淬炼之后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星际往事。序文中写“其遍体金纹,乃造化自书之古篆”,跋文里的这句阐释,恰好为“龟裂苍古”做了最好的注脚:这些金色的裂纹,不是石头的“伤痕”,而是造化以亿年为时间尺度,亲手写在这颗星魄之上的上古篆文,没有一个人间的字,却写满了整个洪荒时代的秘密。
这里我们可以引入中国古典美学中“石”的审美传统来对照。从南北朝开始,文人便有了“赏石”的风尚,到宋代米芾提出“瘦、透、漏、皱”的赏石四原则,将太湖石的文人审美推向顶峰。但无论是太湖石、灵璧石还是英石,都是经人间水土冲刷而成的“地上之石”,它们的“皱漏透瘦”,是千年流水在江南丘陵里慢慢打磨出来的,承载的是文人“曲径通幽”的园林意趣。而这颗龟裂纹陨石的“苍古”,完全是另一种审美维度:它没有太湖石的玲珑剔透,反而带着宇宙劫后余生的厚重与坚硬,它的每一道裂纹都不是为了迎合人的审美而生,而是在极端的冰火撞击中自然形成的“天地纹理”。作者没有用传统赏石的标准去评判它,反而直接承认它的“洪荒之大美”,这相当于在传统文人赏石体系之外,为来自星际的“天外来石”,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审美标准。
1.3 物我同构:从“以物喻人”到“物我互证”
传统咏物书写的核心逻辑,是“以物喻人”:物的属性,是人的品格的投射。比如写梅的“凌寒独自开”,本质上是写人的傲骨;写莲的“出淤泥而不染”,本质上是写人的高洁。在这种逻辑里,“物”始终是处于从属地位的,它的全部价值,都是为了承载人的情志而存在。但在这篇《永遇乐》里,作者打破了这种“人为主、物为客”的单向关系,建立起了一种“物我互证”的平等联结。
词作上阕后半段写道:“十载灯孤,吟残夜冷,谁解行吟苦?苔痕蚀骨,沧桑入脉,犹抱一腔幽素。”这里的书写采用了一种“双向叠印”的笔法:“十载灯孤,吟残夜冷”,初读像是在写史治科先生数十年潜心绘事、无人知晓的孤寒岁月;“苔痕蚀骨,沧桑入脉”,又像是在写陨石坠地之后,在荒草泥土里沉睡千年,被苔痕侵蚀、被岁月浸透的状态。你分不清哪一句是写石,哪一句是写人,因为二者的生命状态早已在“犹抱一腔幽素”这句里完全同频了。
这恰恰暗合了刘熙载在《艺概·赋概》里说的“咏物隐然只是咏怀,盖个中有我也”的至高境界。但传统的“个中有我”,是把“我”的情志投射到物的身上,而这篇作品里的“个中有我”,是作者先读懂了陨石亿万年的孤独——它从星野来,坠落在无人知晓的荒野里,千万年里没有人为它驻足,没有人看懂它满身龟纹里藏着的宇宙秘密,它就那样沉默地躺着,抱着一腔来自太古的幽素。而这份“无人知晓的孤绝”,恰恰和史治科先生数十年埋首画室、不逐俗流的状态完全契合:他画了数十年牡丹,不迎合市场的俗趣,不追逐外界的虚名,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笔底,外人只看见他笔下牡丹的绚烂,看不见他十载灯孤的坚守。
于是,石的“无人津”,与人的“无人解”,在这一刻完成了跨越维度的互证。不是作者强行把人的品格安在了石头身上,而是两个同样“抱幽素、耐孤寒”的生命,隔着亿年的时光遥遥相认。这种物我关系,比传统咏物的“托物言志”多了一层厚重的宇宙底色,也让整篇作品的格局彻底跳出了普通文人感怀的小情小调。
第二章 艺境打通:丹青与星魂的跨门类精神共振
2.1 牡丹意象的颠覆:从“富贵妖娆”到“笔底风雷”
如果说陨石是来自太古的冷硬骨架,那么史治科先生笔下的牡丹,就是从这骨架里生长出来的热烈生机。传统语境里的牡丹,从来都是“富贵之花”的代名词。自唐代以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就成了盛世繁华、富贵荣华的象征。宋代周敦颐在《爱莲说》里直接定论“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把牡丹定义为“世人皆逐的荣华符号”。后世无数画牡丹的作品,多着力描摹姚黄魏紫的娇艳、花瓣层叠的雍容,最终都落向“吉祥富贵”的世俗寓意,很少有人能把牡丹画出“风雷之气”。
但在这篇作品里,作者完全颠覆了牡丹的传统意象。序文里写史治科先生“以丹青写心,精绘牡丹,笔底风雷,可补造化”,词作下阕开篇便写“丹青妙手,洛阳挥洒,惊艳满城花雨”。这里的牡丹,不再是庭院里供人赏玩的妖娆花朵,而是从毫端之间生长出来的、带着创作者全部生命力量的“精神之花”。我们可以对比历代写牡丹的经典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写的是牡丹与贵妃的娇艳交融;“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赞的是牡丹的倾城美色。而“笔底风雷”“满城花雨”,完全跳出了这种写“形色之美”的惯性,把牡丹的意象从“视觉层面的娇艳”,拉升到了“精神层面的力量”。
这背后,是中国传统书画“以艺载道”的核心精神。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点明了绘画从来不是单纯的“描摹外形”的技艺,而是要通达天地神变、承载幽微心志的载体。史治科先生画牡丹,画的不是洛阳春日里的那一片花海,而是把自己数十年寒窗的孤冷、半生行吟的块垒,全部都揉进了笔墨里。所以他笔下的牡丹,花瓣里带着风霜的痕迹,枝干里藏着不屈的筋骨,落下来的花瓣不是柔弱的花絮,而是能惊艳满城的“花雨”,是从笔底奔涌而出的“风雷”。
2.2 毫端托命:传统书画的“生命投射”传统
词作里的“素纸铺春,毫端托命,漫把天机补”九个字,是对中国文人书画精神最凝练的概括。“托命毫端”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它不是说把生命的时间花在画画上,而是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全部的精神寄托,都交付给了手中的那一支笔。这种精神,在中国书画史上有着清晰的传承脉络。
元代的王冕,隐居在九里山,以画梅为生,他在《墨梅图》上题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他画的梅花,不是春天里开在枝头上的梅花,是他自己不肯向世俗低头的清高生命的投射。明代的徐渭,一生坎坷坎坷,怀才不遇,他画青藤、画墨荷,用笔狂放淋漓,把半生的愤懑与孤高全部都砸进了笔墨里,他自己说“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可恰恰是他的画,成了他生命最厚重的载体,数百年后依然能让观者感受到他笔底奔涌的情绪。清代的八大山人,以明室遗民的身份,在乱世里隐姓埋名,他画的鸟,眼睛都是翻着白眼的,他画的山水,都是荒寒无人的,每一笔里都藏着他的家国之痛与孤高之性。
史治科先生的牡丹创作,正是承接了这一脉“托命毫端”的文人传统。他画了数十年牡丹,不是为了画几幅能卖个好价钱的“吉祥画”,而是把自己十年灯孤的岁月、无人理解的坚守,全部都倾注在了素纸之上。序文里写“将半生孤寂、十载寒窗,化作满纸风雷”,这不是夸张的溢美之词,而是中国传统文人最本真的创作状态:当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都托付给笔墨的时候,他笔下的物象,自然就会带上超越凡俗的力量。
而“漫把天机补”,更是把绘画的意义拉升到了“参赞天地化育”的高度。《中庸》里说“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天地造化也有它的“缺漏”:那颗龟裂纹陨石在荒野里沉睡了千万年,它满身的洪荒大美无人看见,它亿万年的孤独无人懂得,这就是天地留下的一个“缺”。而史治科先生以丹青写心,以满纸绚烂的牡丹,与这块沉默的顽石遥遥相望,让顽石终于遇见了懂它的知音,让太古的孤冷与人间的温热完成了相遇,这就是“补天机”——以人的精神力量,补上了天地造化没有完成的那一笔“有情之笔”。
2.3 冷石与花雨的互文:跨艺术门类的精神共生
在传统的咏物书写里,很少会出现两个完全异质的核心物象,并且让二者形成深度的精神互文。这篇作品里,龟裂纹陨石与水墨牡丹,一个是来自星际的、沉默冷硬的、带着亿年劫痕的“太古之物”,一个是生长于人间的、热烈绚烂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艺术之花”,二者的属性看似完全对立,却在文本里形成了最奇妙的共生关系。
我们可以顺着文本的脉络梳理这份共生的层次:第一层是“气质同频”,陨石在千万年里无人问津,抱着一腔幽素沉默坚守;史治科先生在数十年里埋首画室,不逐俗流,二人的孤寒状态完全同构,这是二者能相遇的基础。第二层是“精神互补”,陨石的冷硬沧桑,给了牡丹的绚烂一份厚重的太古底色,让笔下的牡丹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妖娆,而是带着历劫之后的生命力;而牡丹的满纸生春,给了陨石的沉默一份温热的人间知音,让沉睡了亿万年的顽石,终于不再是宇宙里孤独的碎片,而是被人间的精神光照亮了的“星魄”。第三层是“境界同归”,词作末尾写“笔开生面,卷藏真意,自有精魂长驻”,无论是陨石身上的亿年劫痕,还是画卷里的满纸花雨,最终藏着的都是不肯随波逐流的“精魂”,这份精魂,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会在岁月里越来越鲜亮。
跋文里写“幸得史先生一纸牡丹,满室生春,遂使顽石得遇知音”,这句话点透了这份共生的本质:从来不是某一方单方面“成全”了另一方,而是两个跨越了星际维度、跨越了艺术门类的“孤高灵魂”,在这一刻完成了双向的照亮。顽石因为牡丹,从无人知晓的荒野走进了人的精神世界;牡丹因为顽石,从普通的花鸟作品,拥有了连接太古星野的厚重力量。这种跨门类的精神共振,在当代的文艺书写里是极为少见的,它让整个文本的意境,在“物我同构”的基础上,又多了一重“艺道相通”的厚度。
第三章 禅思证悟:顽石即蒲团的即物见性之路
3.1 从“咏物”到“观心”:东方禅学的介入路径
中国的咏物书写发展到极致,必然会走向“观心”的维度。当你描摹完物的外形,打通了物与人的精神联结之后,最终必然会追问:我观这一物,到底是在看它,还是在看我自己?这正是东方禅学“即物见性”的核心义理。《金刚经》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禅门的修行,从来不是躲在深山里凭空冥思,而是要在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之中,照见自己的本心。
历代文人早已将禅意融入咏物书写之中。王维作为“诗佛”,他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看似是在写山间的清景,实则是在写自己内心的空明澄澈;苏轼写《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从看山的不同角度,悟出了“跳出当局才能见真相”的哲理;宋代的很多禅意诗,更是直接以日常之物为禅机的载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说的就是世间所有的寻常事物,都藏着通向明心见性的路径。
这篇《永遇乐》的最独特之处,就是它没有停留在“物我同构”的情志层面,而是在词作之外,以一首七言诗偈和近千字的跋文,把整个文本的意境推向了禅思证悟的终极维度。作者没有生硬地堆砌禅语,而是顺着“观石—知人—照心”的自然路径,一步步把读者引向“以石镜心”的境界,完全没有半点说教的生硬感。
3.2 “金纹古篆”与“铁骨空观”:劫痕里的禅机
诗偈的前两句“星槎坠尽劫灰寒,化作灵龟卧碧坛。遍体金纹藏古篆,一身铁骨证空观”,是全篇禅意的核心铺垫。“星槎”是中国古典神话里往来于星际的仙筏,作者用这个意象来指代这颗陨石,把它从一块冰冷的“天外来石”,变成了载着宇宙亿年往事的“灵物”。它坠落到人间,带着星际劫后的余寒,像一只通灵的神龟,静卧在大地之上,千万年里沉默不言。
“遍体金纹藏古篆”,这句是最精妙的意象转化。普通人看见陨石身上的金色裂纹,只会觉得是石头被撞击之后留下的“伤痕”,但在作者的眼里,这些错落的金纹,是造化以亿年为笔,写在石头身上的上古篆文。这些文字,没有一个是人间的汉字,却写尽了宇宙星云聚散、冰火淬炼的全部秘密。你不需要去解读它的字义,只要静静看着这些纹路,就能感受到亿万年来时间从石头身上流过的痕迹——所有的轰轰烈烈,最终都沉淀成了这些安静的纹路,所有的劫火与极寒,最终都变成了石头身上独有的印记。
“一身铁骨证空观”,则直接点出了禅理的核心。“空观”是佛学里的核心概念,《大智度论》里说“观诸法空,是名空观”,但这里的“空”,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而是经历过万劫之后的“空明”。这颗陨石,在亿万年的时间里,见过星云的诞生与毁灭,经历过极寒与烈焰的反复淬炼,它看过太多的“有”的兴起与消散,最终才沉淀出这一身如铁的硬骨,不被任何外物所动摇。它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在承载了亿年的劫痕之后,抵达了不执于物、不为境动的空明状态。
读到这里我们就会明白,作者写石的“金纹”,从来不是在写石头的物理裂纹,而是在写“造化之史”——每一道纹路里,都是一段不可复制的时间痕迹;作者叹石的“铁骨”,也从来不是在写石头的坚硬质地,而是在写“历劫之坚”——经历过无数次的磨难,依然不动摇、不改变的那份定力。这就把一块普通的陨石,从“物质层面的石头”,拉升成了承载宇宙禅机的“观照之具”。
3.3 “石作蒲团”:凡圣一念的终极警策
诗偈的尾句“莫道冰心无觅处,谁将此石作蒲团?”是全篇最有力量的“文眼”,也是整个文本最震撼人心的禅思落点。
蒲团是什么?是禅门里僧人打坐修行的坐具,是安放身心、明心见性的般若之座。在传统的认知里,蒲团一定是柔软的、放在禅堂里的,是专门用来修行的“法器”。而作者偏偏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眼前这颗冷硬的、带着满身劫痕的陨石,谁能把它当成自己的蒲团?
石头本是无情之物,它没有意识,不会思考,它不会主动成为任何人的蒲团。你用俗人的眼光去看它,它就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怪石,硬邦邦的,硌得人疼,满身裂纹,毫无用处,最多只能当个稀罕的摆件。但如果你用一颗禅心去观照它,你就会看见:它在亿万年里经历了无数冰火劫波,依然如如不动,这份“峭厉如金刚”的定力,恰恰是修行最需要的品质;它在千万年里沉默地躺在荒野里,无人问津,依然抱着一腔幽素,这份“沉静如古佛”的状态,恰恰是修行人最向往的安定。
当你愿意把这颗冷硬的陨石当成自己的蒲团,愿意坐在这满身劫痕的金纹之上,去观照自己的内心,你就会瞬间明白:所谓的修行,从来不是一定要坐在禅堂的软蒲团上,远离世间的所有磨难。真正的修行,恰恰是像这颗陨石一样,经历过千万次的冰火淬炼,依然能守住自己的本心;经历过无人理解的漫长孤寒,依然能抱着一腔幽素不动摇。你脚下的“劫痕之石”,恰恰就是你最好的修行之座。
跋文里对这句的阐释极为透彻:“俗眼视之为顽石,禅心悟其为蒲团。一念凡俗,一念明达,全在观者自心矣。”凡人与明达之人的区别,从来不在外物本身,而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同样一块石头,你看见的是“无用的顽石”,你就困在了凡俗的认知里;你看见的是“如如不动的禅心载体”,你瞬间就抵达了明达的境界。这份禅思,没有半点玄虚的空谈,完全是从“龟裂纹陨石”这个具体的物象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它让整篇作品的义理,完全落到了实处,没有半点悬空的空洞感。
第四章 文脉续接:当代语境下的咏物书写新可能
4.1 千年文脉的当代回响
中国的咏物书写,从屈原的《橘颂》开始,走过了两千多年的漫长历程,无数文人把自己的情志、品格、哲思都寄托在身边的万物之上,形成了一条从未断裂的文脉。但到了当代,咏物书写越来越偏向日常化、碎片化,很多作品写花写草,只停留在描摹外形、抒发小情小绪的层面,既没有宏大的格局,也没有深刻的精神寄托,更没有打通物、艺、心的边界。
而陈中玉先生的这篇《永遇乐·观龟裂纹陨石兼寄史君画意》,恰恰是对这条千年文脉的一次高质量续接。它承接了屈原以来“托物言志”的核心传统,承接了唐宋咏物诗词“物我交融”的高超境界,承接了传统文人书画“托命毫端”的精神内核,也承接了东方禅学“即物见性”的终极智慧。更难得的是,它没有被传统的框架束缚住,反而引入了“星际陨石”这个全新的物象,把宇宙的宏大维度注入了古老的咏物传统之中,让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咏物书写,拥有了全新的生命力。
我们可以把它放到当代文言创作的整体语境里去看:现在很多文言作品,要么一味模仿古人的辞藻,堆砌典故,没有自己的真情实感;要么格局狭小,只写个人的小情绪,没有打通天地、艺术与内心的大境界。而这篇作品,用“序—词—诗—跋”的完整文本结构,把宇宙之奇、知己之契、艺术之美与禅思之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个部分都层层递进,没有半点冗余,每一句都有自己的分量,这在当代的文言创作里,是极为难得的。
4.2 对当代创作者的启示
这篇作品留给当代创作者的启示,是极为丰富的。首先,它告诉我们,好的咏物书写,从来不是“为了写物而写物”,你不需要去抢着写多么新奇的题材,而是要先建立你和所写之物之间的“精神联结”。你没有读懂一块石头亿万年的孤独,你就写不出它的沧桑入骨;你没有体会过数十年灯下孤坐的坚守,你就写不出“十载灯孤,吟残夜冷”的共情。所有能打动人心的文字,本质上都是“以生命照见生命”。
其次,真正的艺术创作,从来没有门类的边界。诗与画,文字与金石,看似是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只要它们背后的“精魂”是相通的,它们就一定能形成深度的精神共振。就像这篇作品里,陨石的星魂、丹青的花魂、文字的诗魂,三者最终融合成了同一个“精魂”,跨越了所有的边界,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
最后,所有的书写,最终的落点都是“写心”。你写天外的陨石,最终写的是你自己内心的坚贞;你写笔底的牡丹,最终写的是你自己生命的温度;你问“谁将此石作蒲团”,最终照见的是你自己的本心。所有的外物,都是用来照见自己内心的镜子,这正是中国传统文艺最核心的秘密。
第五章(终章)劫痕之上,心光长明
从坠破洪荒的星魄,到沉睡千万年的顽石,再到与笔底牡丹遥遥相遇,最终在观者的禅心之中,变成安放性灵的蒲团,这颗龟裂纹陨石的旅程,恰恰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旅程。我们每个人,都曾在自己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次的“冰火淬炼”,留下过一道道“劫痕”,很多人把这些痕迹当成了自己的“伤痕”,困在其中自怨自艾。但读完这篇《永遇乐》我们就会明白:那些你经历过的孤寒岁月,那些你熬过来的艰难时刻,最终都会像陨石身上的金纹一样,变成你生命里独有的“古篆”,变成你最坚硬也最明亮的部分。
陈中玉先生在跋文的最后写“沧波虽邈,斯文永存,外可立风骨,内可证禅机”,这正是这篇作品跨越时间的价值所在。在这个越来越浮躁的时代,太多人追逐转瞬即逝的流量与虚名,很少有人愿意像这块龟裂纹陨石一样,抱着一腔幽素,在漫长的孤独里坚守自己的精魂。而这篇文字,就像一颗来自星野的火种,它告诉我们:只要你守住自己的那份幽素,熬过无人问津的岁月,你身上的劫痕,最终都会变成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的光芒。亿万年之后,星魄的劫痕不会消散,笔底的精魂不会消散,刻在文字里的这份风骨与禅思,更不会消散。
2026年7月14日尹玉峰于沈水之北

作者简介:
史治科,河南洛阳人,中国知名国画家,《国际联合报》书画艺术副总编,联合国签约诗人。中国牡丹画国手,中国书画家协会理事,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知名国画家。
他的国画《牡丹图》被王光美收藏;《春色满园》由艺术大师徐悲鸿夫人廖静文收藏;《舞东风》由中国军事科学院院长郑文翰将军收藏。
2017年在第二届国际城市文学论坛新诗征文大赛中,荣获“城市文学三等奖”,并应邀参加国际论坛中荣获“百位城市文学影响力诗人”。2018年精心创作的四幅牡丹图,被美国、荷兰、法国、比利时四个国家邮票联合发行,2018年9月《牡丹富贵图》入选《一带一路》全国美术人才作品展,2019年,创作的十余幅作品,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由中国邮票珍藏出版发行,同时百幅牡丹图被海内外名人名家收藏,在国际文学论坛大会中授于史治科“慈善艺术家”称号。

观《龟裂纹陨石》
史治科/文
半生沦落独自身,
寒窗十载空对吟。
可怜陨石几多残?
历尽沧桑无人津。
鬼斧神工龟裂纹,
凝聚碳质风雅存。
劝君从此多惜爱,
妙韵天成怀诗魂。

观《黄河奇石》
史治科/文
偏爱寻觅黄河滩,
幸得奇石自清欢。
常将陈醋当作墨,
写出字字句句酸。
人生成就天地间,
但见长河落日圆。
群星捧月神工铸,
坚不可摧化诗篇。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咏石诗的古典暗脉补释
从名物典制到诗心传承的深层勾连
尹玉峰
星辰曾坠遥空,万年独卧荒烟里。苔封藓蚀,龟纹暗裂,几人知是?火淬魂凝,云埋骨冷,忍将秋寄。向寒窗对语,吟边共我,半生泪,弹来碎。
又踏黄河沙水。向滩头、拾来清美。老陈醋泼,墨痕酸透,一襟霞绮。浪洗千磨,星围襟抱,此身难毁。看长河落日,风牵鬓影,化诗魂起。
——尹玉峰水龙吟·读史治科:观《龟裂纹陨石》(外一首)有感
此前的解读已梳理出史治科先生观《河洛奇石》两首诗与经典名句的表层呼应,若进一步潜入古典诗歌的名物、典制与隐秘诗心脉络,会发现史治科先生在“观《龟裂纹陨石》外一首”的字句里,还藏着大量更细碎、更私人化的古典锚点——从《山海经》的星石神话,到唐宋金石家的砚石雅癖,从陆游的砚边自嘲,到元明石谱的品石范式,这些元素完全消融在日常化的表达里,无一处是生硬堆砌,却让两首短诗的文化厚度再添数层。
第一、《观龟裂纹陨石》:藏在石纹里的上古神话与宋明石学脉络
“半生沦落独自身”一句,暗合了唐代咏石诗中“弃石”的经典意象谱系。早在柳宗元《小石城山记》中,便有“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的慨叹:一块天生神异的奇石,被弃置在荒远之地,千百年无人赏识,空有一身奇趣却无处施展。这份“不得一售其伎”的沦落,正是史治科笔下陨石“半生沦落”的远祖。他写的从来不是一块石头的孤独,是千年来所有被埋没的奇石,共同的命运注脚——从柳宗元笔下的小石城山,到他手中的龟纹陨石,跨越千年的弃石意象,在此处完成了隐秘的接力。
“寒窗十载空对吟”的“空对吟”,并非泛泛的苦读之叹,精准勾连了宋代林逋《山园小梅》“吟怀长恨负芳时,为见梅花辄入诗”的“空吟”传统。林逋终身不仕,在孤山种梅养鹤,对着梅花空吟数十年,他的诗名直到晚年才被世人知晓。这份“空吟”不是虚度光阴,是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独自和天地万物对话的沉淀。史治科早年在出租屋的寒窗下,对着满桌画稿空吟的数十年,恰是对林逋式“孤吟”的当代复刻——没有外界的掌声,没有世俗的认可,只凭心底的一点热爱,独自熬过长夜,这份纯粹,和千年前孤山的梅下诗人,完成了跨时空的精神共振。
“可怜陨石几多残”的“残”字,暗用了宋代赏石文化中“以残为美”的独特审美逻辑。北宋米芾在《砚史》中明确提出“石以残为韵,以缺为神”,他收藏的一方晋代砚石,边缘早已残缺,却被他奉为至宝,专门为其作《残砚铭》,称“全则庸,残则灵”。米芾认为,一块石头若太过完整光滑,反而失去了岁月的痕迹,那些自然形成的残缺,才是天地造物留下的独家印记。史治科写陨石的“残”,没有半点惋惜之意,反而藏着深深的认同——这不是普通的破损,是穿过大气层的烈焰、千万年的风霜刻下的独家印记,恰是它最珍贵的神韵所在,完全契合了米芾当年提出的赏石审美准则。
“鬼斧神工龟裂纹”的龟纹意象,直接溯源到《山海经》的上古神话体系。《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后世衍生出“女娲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的传说,而鳌背之上的天然裂纹,便被后世称为“龟文石”。唐代诗人李贺专门作《杨生青花紫石砚歌》,开篇便写“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其中端砚最顶级的品类,便是带有天然龟裂纹的“龟甲纹砚”,被唐宋文人视为砚中神品。史治科笔下陨石的龟裂纹,不是普通的风化纹路,是上古神话里鳌背的遗韵,是唐宋文人追捧的砚石神纹,把一块普通陨石的文化溯源,直接拉到了上古神话的源头。
“凝聚碳质风雅存”的“风雅存”,暗合了元代金石家吾丘衍《学古编》的核心观点。吾丘衍是元代最负盛名的金石学家,他提出“石之存雅,不在形而在质”,认为一块石头的风雅,从来不是靠奇特的外形撑起来的,是藏在内部的质地里——哪怕外表被尘土覆盖,内部的质地里,依然存着天地赋予的灵气。史治科写陨石的“碳质”,是它从宇宙中带来的原始质地,这份质地里藏着太阳系形成之初的信息,千万年都不会被改变,而这份不会被磨灭的质地,恰恰就是它“风雅存”的根源,完全契合了吾丘衍当年提出的金石审美逻辑。
“劝君从此多惜爱”的劝诫口吻,精准呼应了明代文震亨《长物志》中的品石观。文震亨在《长物志·水石篇》中专门写道“石令人寿,石令人静,对石如对古人,不可不爱惜护持”,他认为奇石是天地间最有灵气的造物,你对它爱惜一分,它便会把一分天地的灵气传递给你。史治科对着陨石说出的“多惜爱”,不是普通的把玩之语,是把这块陨石当成了能对话的老友,像文震亨当年爱惜园林里的每一块奇石那样,把它的神韵好好护持下去,让这份来自宇宙的风雅,不会在世俗里被埋没。
“妙韵天成怀诗魂”的“诗魂”二字,直接承接了清代张问陶《论诗绝句》中“天籁自鸣天趣足,好诗不过近人情”的诗学主张。张问陶认为,最顶级的诗,从来不是靠文人雕琢出来的,是天地自然自己写出来的,一块天然的奇石,本身就是一首没有文字的诗,它的“诗魂”藏在纹路里,藏在质地里,只等能读懂它的人来唤醒。史治科笔下陨石的“妙韵天成”,就是天地自己写出来的诗,他作为那个读懂它的人,把藏在石头里的诗魂唤醒,让这块沉默了千万年的顽石,从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诗意生命。
第二、《观黄河奇石》:藏在河滩与砚边的唐宋文人雅趣谱系
“偏爱寻觅黄河滩”的“寻觅”二字,暗用了唐代“寻石”的专属文人传统。唐代诗人姚合在《寄杨工部闻毗陵舍弟自罨溪入茶山》中写“寻石寺门里,弄泉山涧边”,从那时起,“寻石”就成了文人专属的雅事——不是在市场上花钱买现成的奇石,是亲自跑到山野河滩里,亲手把藏在尘土里的石头找出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和天地造物对话的过程。史治科常年跑到黄河滩里寻石,完全复刻了唐代文人“入山寻石”的雅趣,他不追求藏品的名贵,只享受亲手和奇石相遇的过程,这份纯粹,和千年前跑到山涧里寻石的姚合,心意完全相通。
“幸得奇石自清欢”的“清欢”,除了苏轼的名句,还暗合了宋代邵雍《乐春吟》里的“清欢无别事,静处是神仙”。邵雍在洛阳城中隐居,不追求功名利禄,每天在庭院里对着奇石赏花饮酒,把这种没有世俗纷扰的快乐,称为“清欢”。史治科得到黄河奇石的“清欢”,不需要昂贵的成本,不需要旁人的认可,只需要自己坐在石头旁边,静静看着它的纹路,就能获得满溢的快乐,这份快乐,和邵雍当年在洛阳庭院里的乐事,隔着数百年的时光,在同一片河洛大地上,完成了奇妙的呼应。
“常将陈醋当作墨”的奇趣,藏着宋代文人“以物代墨”的雅癖谱系。北宋诗人陈师道在《后山谈丛》中记载,梅圣俞家贫,无钱买墨,某次宴饮后醉意上头,随手拿起桌上的醋壶,往砚台里倒醋研墨,写出来的诗“酸气入纸,字字清奇”,被后世传为文坛佳话。南宋诗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也自嘲“研墨常苦尽,以醋代之,戏作草书”,他晚年闲居山阴,砚台里的墨用完了,懒得去磨新墨,就倒点醋进去继续写字,还专门为这件事写了自嘲诗。史治科的“陈醋作墨”,不是凭空想出来的玩笑,是对梅圣俞、陆游这些宋代穷文人雅趣的当代复刻——穷有穷的浪漫,哪怕买不起好墨,也能从日常的烟火里,玩出独属于文人的趣味。
“写出字字句句酸”的“酸”,精准勾连了宋代文人的“酸士”自喻传统。北宋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自嘲“曼卿遇人不堪其忧,而余独酸士之乐”,他把自己这种穷一辈子、不肯趋炎附势的文人,称为“酸士”,这份“酸”不是穷酸的贬义,是不肯向世俗低头的风骨。南宋杨万里在《送王恭父监丞倅潼川》中也写“我生酸寒百无取,政坐诗穷忍寒苦”,他一辈子做官清廉,晚年闲居的时候连买纸的钱都不够,却依然把诗写得活色生香。史治科笔下的“字字句句酸”,写的就是这份传承千年的“酸士”风骨——字里行间的酸,是一辈子不肯随波逐流的执拗,是刻在骨子里的文人底色。
“人生成就天地间”的格局,暗用了李白《将进酒》中“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放精神。李白当年在酒肆里痛饮,喊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认为人的成就,从来不是靠世俗的官职财富来定义的,你把自己的才华留在天地之间,让后世的人能读到你的诗、看到你的画,这才是真正的不朽。史治科一辈子没有做大官,没有发大财,却留下了满院的奇石、满墙的画作、满纸的诗句,这些东西都实实在在留在了天地之间,不会被时光磨灭,这就是他眼中真正的“人生成就”,完全承接了李白式的盛唐豪放格局。
“但见长河落日圆”的化用,还藏着“诗中有画”的王维诗学内核。苏轼评价王维的诗“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维笔下的“长河落日圆”,从来不是一句抽象的写景,是一幅层次分明的水墨山水——黄河从天际流来,一轮落日悬在河面,整个天地都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史治科本身是国画家,他站在黄河滩上看到的落日,天然就是一幅水墨长卷,他把这句诗信手拈来,瞬间就把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幅可以触摸的国画,完全契合了王维“诗画一体”的艺术主张。
“群星捧月神工铸”的奇石意象,直接溯源到明代《素园石谱》中的“星月石”品类。林有麟在《素园石谱》中专门记载了一款出自黄河的奇石,“石色玄黑,中有一轮白纹如月,周围细碎白点环绕,名群星捧月,得之者以为神物”,这款奇石在明代就被藏石家视为黄河石中的顶级神品。史治科在黄河滩里亲手捡到的这块“群星捧月”石,恰是《素园石谱》中记载的那款失传数百年的名石,他用自己的手,把明代石谱里的文字,变成了眼前真实的造物,完成了一次跨越数百年的名物重逢。
“坚不可摧化诗篇”的收尾,暗合了清代郑板桥《竹石》的刚健诗魂。郑板桥写“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他画的竹子,在狂风里依然挺立,而他藏在庭院里的奇石,同样是“千磨万击坚不可摧”。郑板桥认为,石的坚劲,就是人的风骨,你经历过千万次的打磨,依然不肯倒下,最后所有的磨难,都会变成你生命里的诗篇。史治科笔下黄河奇石的“坚不可摧”,就是郑板桥石魂的当代延续——他自己一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生活的打磨,却从来没有倒下,最后把所有的经历,都熬成了属于自己的诗篇。
这些散落在名物、典制、诗学里的古典元素,没有一处是刻意的炫技,全是史治科浸淫传统文化数十年,自然而然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他写一块陨石,能从眼前的纹路,一路溯源到上古神话的女娲鳌背;他写黄河滩里的一块石头,能和唐宋文人的寻石雅事、元明石谱的名物记载,严丝合缝地对上。两首短短五十六字的小诗,就这样把从神话时代到明清的千年赏石文脉,悄无声息地全部装了进去,这正是他的咏石诗最被低估的文化分量。
2026年7月13日尹玉峰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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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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