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出来的失落
文/巩钊
人好像总爱两头盼,年轻时盼清闲,等到真正日日无事缠身,才懂太过闲散,反而是一种熬人的荒芜。如今日子安稳,不用面朝黄土苦熬,不用为生计奔波劳碌,大把大把的时光堆在手里,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安放,闲得心慌,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烟抽得嘴里感觉不到味道,茶喝得肚子发胀,坐得腰酸背疼,忍不住怀念从前忙得脚不沾地的岁月。
几十年前,哪里有偷懒放空的机会。先是生产队时期,最怕的就是天刚蒙蒙亮,不得死的队长就敲响了挂在井边电杆上的烂破钢片。散了社,该自由了吧?没有想到父亲比队长更厉害。鸡啼一响就得爬起来,稍一迟疑,父亲的烂锣锣就骂开了,接着不是骂牛就是打猪,赶得窝鸡不是飞上了树就是跳上了墙。春日要进山割柴割扫帚,夏天顶着烈日割麦碾场浇水,秋日从泥水里收玉米、砍玉米杆,冬日拉土积肥锄地,一年四季,手上总有干不完的活计。白日里一身汗水,浑身筋骨酸痛,连坐下歇口气都成了奢侈。傍晚收工回家,天色早已漆黑,身子沾着床沿就能沉沉睡去,夜里连胡思乱想的功夫都没有。那时候从不会觉得日子难熬,反倒心里踏实,每一滴汗水都对应着收成,每一份忙碌都藏着落得温饱的指望。邻里之间也少有闲着闲聊的,路上碰见,皆是扛着农具匆匆赶路,随口两句农事,转身又各自忙活。
既是成年以后自己当了老板,也时常盼着能歇上一日,可仍然放不下手头上的活。每天工作时间不少于十六个小时,上个厕所是利用烧烙铁的时间跑着去的,往往早起赶到西安天还没亮,急着叫开人家的门把东西一取,顾不得吃一碗琉璃街口的粉汤羊血又上了公交车,回来才是十点。最盼望的是正月过春节,才能放下手里的活,走亲访友,寻几分松弛。总以为等到不用操劳的那天,便是天大的福气。可如今,这份期盼真真切切落在身上,才发现过度清闲,填满心底的不是舒心,而是无尽的空洞。
晨起不用赶时辰,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身。锅里随便找一点吃食,吃完便无事可做。田间早已不用人力劳作,机械化一趟便能搞定所有农活,吃食随手便能买到。想找点活打发时间,翻遍院落,竟寻不出一件要紧事。搬个板凳坐在门前,看路人来来往往,刷手机刷到眼酸,电视剧翻来覆去看遍,爱看的《亮剑》看了不下三十次,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乏味。

整日无所事事,人反倒容易胡思乱想。一点小事便能搁在心头反复琢磨,昨天咱对不起谁了,今天谁又对不起咱了,无端生出烦闷与猜疑。从前整日忙碌,心思全放在庄稼与生计上,鸡毛蒜皮的琐事根本无暇顾及,心胸反倒开阔敞亮。如今清闲困住了人,身体不动,思绪却随风乱飘,越闲越容易生出毛病。
偶尔看见邻里结伴下地劳作的情景,心里满是羡慕。那时人人奔波,虽苦却有奔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大家凑在一起,聊收成、聊农活,烟火气裹着人间暖意。不像现在,家家户户闭门度日,大多独自消磨漫长白日,再好的光景,少了忙碌作底色,也显得寡淡无味。
我常常暗自感慨,人这一生,终究不能太闲。忙碌从来不是磨难,而是支撑人心的底气。从前辛苦耕耘的时光,累在皮肉,安在心间;如今无所事事的清闲,身体安逸,灵魂却空空荡荡。
总怀念当年一身尘土、终日奔忙的旧岁,那份被劳作填满的充实,是如今大把空闲换不来的。也才明白,最好的生活从不是彻底清闲,而是有事可做,有心可寄,在适度的忙碌里,守住内心安稳,不被无边的闲散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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