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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禅心
作者:不忘初心(河北)【原创】
冀中平原的夜,来得总是迟一些。白日里晒得发烫的黄土地,要到掌灯时分才肯把积攒了一天的热气,一丝一丝地吐还给晚风。我坐在老家院里的石墩上,脚边卧着那条老黄狗,鼻息里满是麦秸燃烧后的草木灰味儿。抬头看天,星子并不像城里那样稀稀拉拉,而是稠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挤挤挨挨,却又清冷得很。这景象,总让我想起那些飘在高山云雾里的日子,想起“云水禅心”这四个字。
我是河北人,生在燕赵之地,骨子里便带着几分平原的厚重与直拙。我们这儿的人,说话嗓门大,喝酒用碗,爱听梆子腔的高亢激越,也爱那驴肉火烧的实在滋味。这样的水土,似乎与“禅”字相去甚远。禅,该是江南寺院里的青灯古佛,是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是西湖边龙井茶氤氲的水汽。而我们河北,有的是太行山的硬朗,白洋淀的浩渺,以及那贯穿南北的京杭大运河,日夜不息地流淌着俗世的烟火。

然而,人心里的山水,未必全赖于眼见。这许多年来,我总被一种莫名的躁动牵扯着,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绕着名为“生活”的碾盘打转。直到前些年,偶然在一个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泛黄的琴谱,上面印着《云水禅心》四个字。曲子未曾听,单是这四个字,便如一瓢清冽的泉水,浇在了我那颗干渴燥热的心上。
云与水,本是世间至柔之物,却蕴藏着至刚之理。云之舒卷,水之流泻,皆随顺自然,无心而为。这“无心”,不就是禅么?
那年秋天,我终于寻了个由头,抛下案牍劳形,独自往北岳恒山去。不为礼佛,只为寻一份清静。车子出了石家庄,一路向北,地貌渐渐起了变化。平坦的华北平原开始起起伏伏,像是大地皱起的眉头。及至浑源县境内,远远便能望见恒山如一道墨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山间云雾缭绕,真有“云中天下脊”的气势。
我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旅馆里,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沏茶用的是粗瓷大碗。清晨,我沿着石阶上山。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山路两侧的松柏,棵棵都带着风霜浸染过的苍劲。走到半山腰的悬空寺,我被那建筑的奇险震住了。几十座殿阁,紧贴着悬崖峭壁,仿佛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般。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危岩。几缕白云,慢悠悠地从寺檐下飘过。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悬”。人生何尝不是悬着的?悬于天地之间,悬于祸福之间,悬于一呼一吸之间。而悬空寺历经千年风雨,依然稳稳当当,靠的不是侥幸,而是那深深打入岩石的木梁,是那份扎根于险境中的定力。这定力,不也是一种禅么?

在山上小坐,看云。山里的云,是有脾气的。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有云雾从谷底升腾而起,如波涛汹涌,瞬间就将群峰吞没。人在云中,五指不辨,只觉得周身湿漉漉的,连呼吸都带着水的味道。这云雾,像极了尘世间的名利场,迷眼障目,让人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待得风来,云开雾散,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原来,云聚云散,不过是自然常态,扰人心神的,原是自己的那点执念。想通了这一层,心里竟莫名地敞亮起来。
下山时,特意绕道去看了唐河。唐河是海河流域大清河水系的一支,河水不算丰沛,但在北方山地里,已算难得。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弋的小鱼。水流撞击在岩石上,溅起雪白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这声音,单调却又丰富,千百年如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旋律,却从不让人觉得厌烦。我蹲在河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水是凉的,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寒气。看着水从我指缝间溜走,一滴也不曾为我停留,我想起了《论语》里的“逝者如斯夫”。时光如流水,不舍昼夜。我们抓不住云,也留不住水,正如我们无法挽留青春与岁月。既然留不住,又何必强求?不如学那流水,遇石则绕,遇崖则泻,顺势而为,反倒能奔流到海,成就一番壮阔。
回到华平原,我又变回了那个为生计奔波的俗人。但心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是那片山间的云,还是那条清澈的河?我说不清楚。只是偶尔在深夜加班后,站在窗前,看着城市里永不熄灭的霓虹,我会闭上眼睛,在心里弹一曲《云水禅心》。那琴音,如涓涓细流,淌过心田,带走了白日的喧嚣与疲惫。
我们河北人,性格里有一种“轴”,认死理,不服输。这固然是优点,但有时也会变成一种固执,一种内耗。若能学得云水几分自在,几分通透,或许就能活得更加舒展。云不争高,却能凌驾于众山之巅;水不争强,却能穿透坚硬的磐石。它们不与万物争,故万物莫能与之争。这便是老子说的“上善若水”。

去年夏天,雨水颇丰。白洋淀里,芦苇疯长,荷花映日。我陪老父亲去淀里划船。老人家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水土,说起淀里的故事,如数家珍。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惊起一群水鸟。水面开阔,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父亲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云,看着挺轻,可要是积得厚了,就能下一场透雨,养活这一淀的生灵。”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头一震。原来,云并非一味地轻飘无为,它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水也并非一味地柔弱,当它汇成洪流,便有摧枯拉朽的力量。禅,也不是避世逃俗,而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是在负重前行时,心中依然保有那一分轻盈与灵动。
这便是我的“云水禅心”。它不是从经书上抄来的教条,也不是从名山大川里捡来的风雅,而是我在燕赵大地上,用一双沾满尘土的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体悟。它藏在那碗粗茶里,藏在父亲的话语里,藏在每一次对自然的凝视里。
夜里,我又梦见自己回到了恒山。梦中,我不再是一个匆匆过客,而是一朵云,一片水。云无心以出岫,水不舍而长流。我听见风在松林里唱歌,听见水在石头上低语。醒来时,窗外正下着小雨,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我披衣起身,给自己沏了一壶茶。茶烟袅袅,模糊了我的视线。在这朦胧之中,我仿佛看见,那云水之间,有一颗禅心,正在静静地跳动。它告诉我,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境遇如何,只要心如止水,意似流云,便处处皆是净土,步步都是道场。
这燕赵的风,吹了千年;这冀中的土,厚实无言。而我,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凡夫俗子,能在这云水之间,觅得一丝半毫的禅意,也算是不枉此生了。愿以此心,寄予云水;愿以此文,安顿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