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买房咏叹调
出租屋的蚊子又在耳边嗡鸣时，我总会想起颐和绿洲售楼处的玻璃门——里面的沙盘亮得晃眼，像另一个世界。
一
结婚六年，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县城郊外的小屋，三十平米，墙皮掉得像块补丁。院子里的杂草比儿子小浩还高，堆着房东废弃的旧沙发，下雨时渗出黑水，腥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最难熬是夏天。屋里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蚊蝇在灯泡下打旋，夜里能听见小浩在梦里挠痒痒的声音。屋里没有淋浴，只能用塑料盆接水擦身，水洒在地上，第二天准能长出霉斑。有次妻子在院里擦澡，隔壁的咳嗽声突然从矮墙那边传来，她猛地拽过毛巾裹住身子，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攥着拳头想砸墙，最终只蹲在院里抽烟，直到烟头烫了手才回过神。
冬天更难熬。房东不让生炉子，屋里冷得能哈出白气。我买了一床电褥子，让妻子和小浩早早钻进被窝，自己揣着篮球去广场跑步，跑到浑身冒热气，才能熬过漫漫长夜。小浩的课本总冻得卷边，他写作业时，我就把他的小手揣进我怀里焐着。
二〇〇五年春天，拆迁通知贴在院门上时，我们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拖着行李箱在街头辗转漂泊了两个月，最后租了一间更破旧的屋子。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二
“买套房”的念头，是在那个深夜悄然冒出来的。小浩发着高烧，妻子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塑料盆里的温水很快便凉透。“要是有个能好好洗澡的地方就好了。”她的声音裹在刺骨的寒气里，轻轻浅浅，却像细针一般，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底。
可一套三居室要三十多万，于我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我在乡村小学当老师，月薪一千五百元；妻子在私立幼儿园代课，每月仅有八百元。除去房租、水电费和给老家父母的医药费，剩下的收入刚够糊口。
每逢节假日，我就外出打零工。车站搬运的活最是辛苦，扛着几十斤重的箱子在站台来回奔跑，汗水顺着裤腿流进鞋里，黏腻得像灌了胶水。建筑工地的钢筋被烈日晒得滚烫，攥在手里能烫出红印，一天下来，手心的老茧磨得生疼。同事们从前总笑我是“单屯校区高仓健”，说我打球时身姿矫健、弹跳极佳，可那时再站到球场，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跑两步就气喘吁吁。
小浩也懂事得让人心疼。逛商场时，他盯着心仪的玩具车看许久，转头却轻声说：“爸爸，我只看看，我不要……"
六年省吃俭用，存折上只攒下三万块钱。站在新楼盘的广告牌前，那串数字“3”后面的一个个零，像连绵的群山，重重压在我的心头。我蹲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忽然就想放声大哭。
三
去年暑假，我去北京打工，在没有搭设安全网的工地上，一脚踩空了跳板。下坠的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竟是妻子和小浩的脸庞。万幸，我摔在一堆垃圾堆上，右腿肿得像发面馒头，所幸没有伤及骨头。
妻子带着小浩匆匆赶来时，双眼肿得像核桃。她紧紧抱着我，手攥得我胳膊生疼，执意不让我再外出卖命。小浩趴在病床边，用稚嫩的小手轻轻摸着我的石膏腿，小声说：“爸爸，我们不买房了，我不怕蚊子咬。”
回家之后，我们默契地再也不提买房的事。直到某天，接到父母的电话，说家里有事。我推开老家的门，只见屋里坐满了亲戚——我的母亲、小浩的姥姥、舅舅、姨父，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布包。
“你们的难处，我们都听说了。”母亲率先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她把一个手绢包轻轻放在桌上，一层层缓缓打开，露出一沓沓新旧交错的钱币，边角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我出一万。”
“我出两万。”小浩的姥姥紧跟着把钱推到桌前，她的手关节肿胀变形，那是常年下地劳作落下的顽疾。
“我这有五千。”“我凑了八千。”……钱款一点点在桌上堆叠起来，像一座温暖的小山。我鼻尖一酸，刚开口想要推辞，舅舅拍着我的肩头宽慰：“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妻子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也跟着屈膝跪倒。满屋子的人尽数红了眼眶，窗外聒噪的蝉鸣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唯有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声声细碎，满是暖意。
四
今年五一，颐和绿洲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街巷。我和妻子紧紧攥着五万元预付款收据，站在售楼处的沙盘前，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着那套最便宜的房源模型。回家的路上，小浩仰着小脸问我：“爸爸，新家有纱窗吗？”我蹲下身，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回答：“有，以后还能天天洗上热水澡。”
还贷的路依旧漫长，生活的担子依旧沉重。可每当想起老家屋内那堆沾着泥土的钱款，想起亲戚们倾力相助的温暖目光，心底就像揣着一方滚烫的暖炉。
或许生活本就是如此，它会猝不及防抛下一堆难题，却也会在你濒临撑不住的时刻，派来一群善意之人，为你架起一座渡厄的桥。夕阳西下，将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悠长，小浩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我深知，安稳的家，温暖的未来，就在前方。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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