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曹真先生发来他的美篇《我在赣州唱山歌》。点开第一个短视频，只见山林石阶之上，曹真拄着杖，一路吟唱着客家山歌，踏歌而来。那神态风骨，瞬间击中了我，脑海里蹦出一句话：“不是苏子，胜似坡公！”这便是曹真《我在赣州唱山歌》带给我的第一印象，也由此牵引着我的目光，越过当下这帧画面，投向赣南千年的翠浪深处。

赣南山川叠翠，层峦起伏，千百年来，依旧是东坡诗里奔涌不息的无边翠浪。昔年苏子于画卷诗文间遥念这片群山，今日曹真踏遍山野人家，亲身奔赴这满目青山。一者凭笔墨观山寄怀，一者栖山野吟啸山歌，近千年岁月相隔，却在赣南这片水土之上，牵起一脉相通的文人初心。

当年苏轼途经虔州，一身贬谪孤苦，写下“十八滩头一叶身”。七千里南迁贬途，惶恐滩头满目萧瑟，孤身臣子满襟悲怆，唯有赣州的这片青山绿水，温柔地收容了颠沛流离的他。于是，他与阳孝本同游通天岩，长夜促膝论道；踱步廉泉之畔，临水煮茶闲谈……对饱经宦海风波的东坡而言，“山为翠浪诵，水作玉虹流”的虔州山水是一剂抚慰心伤的良药，连绵无尽的层层翠峦抚平了他半生忧患，让他走出“地名惶恐泣孤臣”的沉郁，重又回到心胸旷达的境界。时过千年，世人仍仰望东坡，倾心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敬慕他“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赣南人尤盛，每每行走八境之中，总忍不住想起东坡，生发追慕先生当年足迹的念想，期盼沾染几分这位千古名士的通透风流。

曹真身上自有东坡遗韵，他拄杖行吟山林古道，俯身扎根赣南大地，一心深耕乡土的模样，总能让人想起当年被贬岭南、踏屐漫游山水的苏轼。只是东坡途经虔州不过短暂驻足，仕途失意之下，山川风物于他而言，只是消解苦闷的一方慰藉；曹真则土生土长于赣南，故土是他一生依托的根基，本土文脉更是他长久坚守、潜心深耕的方向。

放眼当下赣南，能够同时深耕书法艺术、山水绘画、散文创作，又潜心搜集传唱客家山歌的文艺家，我以为唯曹真一人也。这份兼容多门艺术的深厚底气，源自他的聪明才智，以及从小到大从未割裂的乡土羁绊。年少时曾经耕田放牛、上山樵采的乡间岁月，早已将赣南山野独有的烟火气韵，融进了他的骨血之中，也为他日后寻访、演绎客家山歌埋下了绵长的伏笔。

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曾言：“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深埋在脚下的土地里，流淌在五千年中华文明血脉中。”曹真毕生寻访客家山歌，便是这般接续乡土文脉的践行。今天的曹真，时常穿行于犹崇古道、寻乌盐道的原始林海，步履不停；或是伏案挥毫、铺纸研墨之时，随口便哼起婉转客家山歌。初听只觉随性有趣，细细品悟才懂，这是才情横溢的自然流淌。他将书法的筋骨力道、山水画的空灵意境，与发自肺腑的山野吟唱相融共生，笔下线条、口中曲调，无一不是内心情志的写照，是独属于他的鲜活心画。

他踏遍群山寻访山歌，自有独到的艺术体察。崇义、上犹深山之中流传的客家山歌，不同于兴国山歌高亢嘹亮的曲调，曲风细腻委婉，藏着独属于赣南西部的乡土气韵，亦是民间文脉丰沛绵长的根由。诚然，世间风物，必先俯身发现，方能心生眷恋；唯有潜心求索，方能提炼打磨、薪火相传。改编《锁匙难带家难当》时，他特意放缓快板节奏，拓宽音阶起伏，曲调一出，底层人藏在喉头的万般辛酸扑面而来。这份辛酸绝非书斋空想，是他年少亲身扛过的生活重担，是他深耕民间、提炼乡土艺术，最终将山歌风骨内化于心的真实写照。

苏子的旷达，贵在历经沉浮后的放下；曹真对客家山歌的痴心，贵在扎根乡土的拿起。山野偶然听闻一段曲调，便久久牵挂于心；民间忽遇几句散落的古歌辞，亦萦绕心头数年不肯散去。古调《身上冇花哪咁香》濒临失传，他凭着流淌在血脉里的客家文化记忆，日夜琢磨推敲，拂晓时分灵光乍现，随口吟唱，曲调气韵竟与百年古歌暗自契合。这绝非简单复刻复原，这是他以半生乡土阅历，在接续险些断裂的客家歌脉呵。

当年苏轼经临赣地，是以一代文豪的眼界俯瞰山川形胜，以诗文为虔州山水留名青史；而曹真传唱山歌，却甘愿把自身放至泥土之间，与山间挑夫、田畔农人同呼吸、共悲欢。他口中传唱的，不是书斋里的风雅辞章，是赣南百姓真实滚烫的人间命途。他兼具书家笔墨修养、金石考据的严谨，再辅以独树一帜的演唱腔调，将粗粝质朴的民间山歌细细打磨，褪去粗野，温润生光，让赣南大地鲜活的心跳，借着歌声重新流淌在当代人的血脉之中。

自然，曹真不是苏轼，他不可能拥有东坡横跨千年的文坛高格，可他立足乡土、深耕民间的自觉坚守，自有其动人的力量。东坡的豁达，是在朝堂倾轧、命运裹挟之下寻得的精神自洽；曹真的坚守，则契合当下文化传承的时代大势。如今各地大力推进本土非遗保护、民间文艺活化，正如相关文化论述所言：“乡土文化是民族的根与魂，留住民间烟火，方能守住文化底气。”客家山歌作为赣南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度面临传承断层、受众流失的困境，许多古老曲调湮没在深山荒径，无人整理、无人传唱。曹真自发奔走乡野，不计寒暑搜集整理山歌，以笔墨记录曲调，以歌喉复原古音，正是民间力量参与文化传承的生动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