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共赏10：

崔颢《黄鹤楼》与杜甫《登高》并称七律双绝

天  琮

       但凡沉浸唐诗研读之人，无人不认可崔颢这篇登临诗超凡脱俗的文学地位。浩如烟海的唐七律篇章，唯有此作令诗仙心悦诚服。千百年来文人墨客总会将其与杜甫《登高》对照品鉴，两大名篇孰为第一始终争论不休。短短八句小诗，蕴藏数不胜数的诗词赏析干货。

       一、流传千载的文坛轶事，足见诗文造诣超凡

       武汉蛇山黄鹄矶矗立着黄鹤楼，1985年完成整体复建，楼阁承载的文人趣谈代代相传。当年李白专程登临此楼预备挥毫题咏，崔颢题写在墙壁上的诗句瞬间让他停住笔墨。一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成为流传至今的文坛佳话，后人专门修筑搁笔亭留存这段往事。故事真伪早已难以考证，李白后续创作《登金陵凤凰台》多处借鉴《黄鹤楼》行文思路，暗藏的比拼之心足以印证崔颢诗作水准超群。

       南宋评论家严羽所作《沧浪诗话》给出极高评价，直言唐代七言律诗首推《黄鹤楼》。清代文人查慎行同样大加赞誉，认定这首诗是后世七律创作的源头范本。后世读书人常把它和杜甫《登高》放在一处对比，两篇作品各有千秋，千年文坛始终没能决出唯一榜首。

       二、品读虚实相生笔法，突破格律束缚自成境界

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传统律诗存在严苛的创作规范，颔联、颈联对仗工整是硬性要求。崔颢落笔之时全然抛开固有规矩，开篇四句重复使用“黄鹤”“空”等字眼。重复用字本是律诗创作大忌，通读文本却感受不到半点违和，贯通全篇的磅礴气韵一气呵成，流畅文字直击读者内心。

       《红楼梦》中林黛玉论诗自有独到见解，出彩佳句面前平仄对仗的条条框框都可暂且搁置。古典文学研究者蔡义江解读本诗时特意引用这段论述，崔颢行文优先抒发内心真情，不受格律条文束缚。前四句依托仙人驾鹤的民间传说展开想象属于虚写，眼前孤立楼阁、长空飘荡浮云又是真切实景。虚实两种笔法自然切换，岁月变迁、物是人非的怅惘扑面而来。

       诗作推进至颈联文风骤然转变，全诗唯有此处严守对仗规范。晴川指代雨后天晴的江岸平川，历历用来形容景物清晰分明。汉阳地处长江对岸，登楼抬眼便能望见成片林木。萋萋描绘草木繁茂的模样，江中的鹦鹉洲铺满青葱碧草。两组叠词音韵婉转动听，开阔明媚的江上风光跃然纸上。明媚景致并非单纯写景，反而反衬结尾暮色笼罩下的满腔愁思，以乐景衬哀情是值得学习者牢记的经典写作手法。

       三、一字道尽千年羁旅愁，读懂黄昏独有的思乡情愫

       “日暮”二字奠定全诗情感基调。夕阳西下世间万物归于安歇，阖家团圆的时刻偏偏与漂泊在外的游子无缘。孟浩然《宿建德江》写下“日暮客愁新”，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留下“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黄昏时分飞鸟归林、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孤身漂泊在外之人怎能不心生思乡之情。

       浩渺江水被薄雾笼罩，朦胧烟波遮挡眺望故乡的视线。文末一个“愁”字承载两层深厚情感。前文登临古迹生出对岁月沧桑的感慨，后文远眺江景涌出绵延不绝的羁旅乡愁。吊古怀乡四字精准概括本诗核心主旨，怀古写景与思乡抒情完美相融，不存在割裂生硬之感。

       四、知人论世品读诗文，半生漂泊打磨传世佳作

       崔颢生于公元704年，开元十一年即公元723年，二十岁便考取进士。出身名门博陵崔氏，年少时期才华远近闻名，原本拥有顺遂坦荡的仕途。《旧唐书》存有相关记载，此人天资卓绝却不拘世俗品行，平日里酗酒赌博，娶妻只看重容貌，稍有不满便休妻另娶。

       早年他登门拜见文坛重臣李邕，献上辞藻艳丽的《王家少妇》，借诗文隐晦求取对方举荐。保守刚正的李邕读后十分恼怒，二人会面不欢而散。此后朝堂之中无人为他举荐，崔颢长期身居低位，胸中抱负无处施展。长达二十余年的游历踏遍南北山河，边塞壮阔风光彻底改变他的诗文风格。《唐才子传》清晰记载其文风变化，少年时期诗作辞藻浮华立意浅薄，晚年作品气势雄浑风骨凛然，边塞诗篇慷慨豪迈。

       游历武昌之时登临黄鹤楼，神仙传说、江岸盛景、落日薄雾层层触动心绪。半生仕途失意、常年四处漂泊积攒的万千心绪，尽数凝缩在这八句短诗之中。一座寻常古楼，依靠崔颢的笔墨名扬千载。

       五、收尾浅悟

       寥寥八句容纳神话传说、江岸风光、个人际遇、羁旅乡愁多重意蕴，挣脱格律束缚却气韵浑然一体。读懂《黄鹤楼》，既能吃透虚实结合、反衬、吊古怀乡等多种诗词写作技巧，亦能读懂古代游子藏于山水之间细腻柔软的思乡心事。

2026年7月14日/丙午六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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