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不负救赎
文/原野
世人总以为雪域是一剂疗愈心灵的良药,
总以为皑皑白雪,能够抚平半生奔走留下的俗世褶皱。
我是宫道之上,被万千步履反复磨平的青石,
静伏于红墙阶下,接住自远方颠簸而来的一路风尘。
行路之人,各怀功名牵绊、心底惶惑、求而不得的万般期许,
抬眸凝望鎏金覆顶的殿宇,渴求片刻心安,片刻解脱。
可雪山从不会收容人间淤积的万千苦厄,
山前一池静水,亦无力抚平心底千道隐秘伤痕。
它只铺展一汪澄澈如镜的波光,坦然映照世间万象——
层叠宫墙,流云漫卷,堤岸泛黄杨木静静伫立,
还有人心深处,循环往复、无从挣脱的贪执。
世人所说的灵魂洗涤,从不是群山无偿赠予的清净,
是蜿蜒山路,执意拦下终日奔波、不肯驻足的人。
静立凝望,才敢直面
那个长久回避、带着残缺本真的自己。
世人总爱生硬割裂两种人间,
妄断市井遍地尘嚣,唯有高地独存纯粹。
我是悬于山隘、随风不息震颤的经幡,
一半揽住冰川沁骨的寒白,
一半托举秋木温润的金芒。
清浊本就没有清晰界限,共生在同一片山河之间。
太多人奔赴这片净土,一心想要清空心中杂念,
错以为内心空无一物,便是通透澄明的至高境界。
却不知一味剔除烦忧的净化,终究单薄轻浮。
灵魂真正舒展自在的模样,
是接纳世间所有缺憾,
而后与满身烟火凡俗,温柔和解。
长跪叩拜、千里朝圣、指尖缓缓转动的法轮,
全都被世人塑成一把丈量虔诚的标尺。
我是殿檐之下,经年被掌心摩挲发亮的铜质经轮,
轴承封存着岁月碾过的低沉钝响。
见过匍匐山路、祈愿万事顺遂的朝圣者,
也见过临水默然伫立,借粼粼波光反观内心的过客。
这片圣地,从没有一套标准化的救赎章程,
穿谷而过的长风,从不说半句劝世言语,
只悄悄卸下人主动背负的虚妄与沉重。
莫要借远山逃避庸常琐碎,
莫要借雪域伪装内心澄澈。
真正的洗涤,从来不是一场逃离遁世,
而是一场与自我坦诚相对的对峙。
翻越高耸冰川奔赴心中净土,终勘破困住众生许久的误区:
白雪只能拓宽眼底山河,根除不了根植本心的执念;
湖水只能映照赤裸本真,隔绝不住世间往复的纷扰喧嚣。
连绵雪峰与堤畔金杨,一同铸成一面宏大明镜。
它无法彻底消弭人间苦痛烦忧,
只一层一层,照见紧紧裹缚灵魂的偏执。
辞别雪域,重归人间奔波长路。
车流纵横,案前文牍层积,霓虹漫卷街巷扑面而来。
人潮彼此推搡,听筒裹挟无尽催促,暮色笼住灰蒙蒙的楼宇。
心底焦躁翻涌的一瞬,山巅宫宇与一汪静水骤然浮上脑海。
山间清风漫过思绪,盘结于心的郁结,缓缓舒展。
原来灵魂的洗涤,从来无关在雪山停留多少朝夕,
只诞生于看清自我的那一瞬。
凡尘烟火,本就是我们终身修行的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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