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即是归处
——读苏轼《满庭芳.归去来兮》
孙秀君
元丰七年,苏轼告别黄州雪堂,即将迁往汝州,一纸《满庭芳》写尽半生漂泊。半生贬谪辗转,从蜀地岷峨到黄州山野,如今又要踏上新的路途,在普通人眼中满是颠沛离愁,但若仔细品读,词中却藏着看破世事、随遇而安的禅心,恰好照见现代人被困焦虑的精神境遇。
禅言“诸行无常”,世间万物、人情聚散,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模样。苏轼开篇一句“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直接抛出人生最大的迷茫: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宿?肉身的故土远在千里岷山峨眉,可在黄州数载,邻里相伴、鸡豚社酒,雪堂早已成为生活的落脚地,如今又要挥手作别,旧居、友人、眼前安稳生活,转眼就要成为过往。聚散匆匆、迁徙不定,这正是“无常”的具象写照。
千年后的今天,我们又何尝不是困在“归处”的执念里。有人执着于一套房产才算安稳,有人困在稳定的工作不敢变动,有人贪恋身边短暂相伴的人,害怕分离、害怕改变。我们总在向外寻找固定的依靠,认定拥有某样东西、留在某个地方,才能获得安全感。就像苏轼最初也会怅惘,疑惑自己到底归向何方。
一个人真正的豁达从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历经风雨后慢慢沉淀的心境。其实,苏轼初到黄州,也是满心孤独和不甘,直到夜游赤壁,望着滔涛江水,终于顿悟:世事得失如同水月流转,看似失去的一切,从未真正消散。从此,他慢慢与生活和解。在坡地躬耕,研究美食,与山中邻里饮酒闲谈,接纳眼前的烟火温柔。纵使即将远行,他也不沉溺离别伤感,只叮嘱乡邻:堂前细柳不要修剪,闲暇时替我晾晒渔蓑。他明白肉身终将四处奔走,但与黄州山水、乡邻的情谊,早已落在心底,心有所安,走到哪里都不是漂泊。
而现代的我们,恰恰是弄丢了这份向内安放的能力。我们被快节奏裹挟,永远在追逐所谓更好的生活。总觉得幸福在远方,永远无法静下心接纳当下。我们害怕离别,所以不敢真心交付;畏惧变故,所以紧绷神经内耗,把全部情绪寄托在外在环境之上。任由外界牵动心绪,不得自在。
词中“人生底事,来往如梭”一句,道破佛家轮回流转的真相,人生本就是一场不停往返的旅途,没有谁能永久停留在一处。苏轼看透了人生奔波的本质,却并未生出厌世消极,反而生出柔软的牵挂,这份通透正是禅者的温柔。看清世事无常,依然热爱眼前人间;明白聚散终有时,依然珍惜当下相逢。
苏轼在千年前就已经告诉我们:居所、工作、相逢的人,都是生命里短暂的过客,不必死死抓牢;真正的归处从不是固定的地点,而是不被外境惊扰的内心。若能修得一颗随遇而安的心,闹市可栖身,山野可静心。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心有安顿,人间处处皆是故乡。
附原词:
满庭芳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
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
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
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
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作者简介:
孙秀君,笔名:禾园。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第一届副秘书长,山东散文作家学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执行主编,山东红荷文学社社长,宝荷书苑会长。曾系行业媒体记者、编辑。自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诗文集《点点滴滴》《瓦上花开》及报告文学集《石油魂》,编辑出版了新闻故事《石化情怀》等书籍。一批文学作品散见于《经济日报》《中国石化报》《中国石油报》《中国化工报》《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文学》《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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