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观天空
作者/王典记
我总以为自己看惯了京山的清晨。五年里每一个五点的闹钟响起时,我都踩着同样的树影,沿溾水的风跑过同样的柏油路,连草叶上露珠滚落的节奏都能背得出来。直到今日那道异于往常的光从眼角斜斜撞进来时,我才知道,原来天空攒了千万年的浪漫,就等在这个普通的夏日早晨,猝不及防地撞进我怀里。
抬眼的瞬间我几乎忘了呼吸,那句“哇”几乎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朝霞是天公打翻了藏了亿万年的颜料盘啊,把整个天幕都铺成了流动的彩缎。那红是把火焰山的熔岩都捞了出来泼在云边,亮得要灼伤人的眼;那白是昆仑山顶攒了千年的积雪,蓬松得要顺着风滚到你脚边;那蓝是把整个太平洋的海水都舀了上来,清透得能看见云影里游着的鱼;还有那粉是三月里武陵源的桃花揉碎了撒进去,那金是把敦煌壁画里的佛光照了出来,那紫是把吐鲁番的葡萄汁都酿进了云絮里,连那最不起眼的灰都带着玉石的润光,像极了宣纸上晕开的墨色。造物主怕是把世间所有能想到的颜色都堆在了这里,浓的重的淡的浅的,撞在一起却半点不杂乱,只顺着风的纹理慢慢流,把整个天空都流成了一块活的琥珀。
云的模样更是被天工雕琢得千奇百怪,半空中像是开了一座悬浮的万象园。你看那层层叠叠堆在西边的,不是布达拉宫的红墙金顶是什么?台阶一层叠着一层,连檐角的风铃都仿佛在风里响;边上那座连峰是喜马拉雅山挪了过来吧?雪顶闪着金光,连半山腰的苍鹰都看得清清楚楚;再往东边去,一片铺得平平整整的云就是呼伦贝尔的大草原,风一吹仿佛能看见草浪滚到天尽头,还有成群的牛羊在草里隐现。你看那匹昂首奔腾的不是赤兔马吗?鬃毛飘得比风还快;那头慢悠悠踱着步的骆驼,背上的两座驼峰还驮着半袋丝绸之路的沙子;那边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鸭,翅膀上还沾着刚出壳的黄绒;最惹眼的是那个穿运动服的健儿,正踩着风往前跑,胳膊甩得比我还带劲,怕是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拿个百米冠军。我看着看着都出了神,莫不是昆仑山上的能工巧匠都乘了飞船到天上来了?拿着凿子雕了七七四十九天,才雕出这么一座巧夺天工的空中城郭,连个多余的纹路都没有,每一片云的边缘都修得刚刚好,多一分太繁,少一分太简。
我就站在路边仰着头看,连跑步的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溾水的风擦着耳朵吹,把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那空中的城郭也跟着动:马跑起来了,骆驼迈步了,布达拉宫的金顶晃得更亮了,连草原上的草浪都一波接一波地往远处滚。我正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蓬松的云絮,东边的太阳突然探了头,先是一缕金光刺破了云边,接着万道霞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那些色彩缤纷的云就像被晒化了的糖块,慢慢淡了、薄了、散了。红的融进了光里,白的飘成了纱,蓝的晕成了天的底色,方才还热热闹闹的空中万象园,不过二十分钟的功夫,就化作了万里无云的澄澈碧空,仿佛刚才那一场盛景,只是天空偷偷做的一个梦。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溾水的湿意混着路边栀子的香,还有远处京山县城飘来的豆浆甜香,一起钻进肺里,整个人都像是被刚才那场云洗过一遍,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爽利。我望着远处的天,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底下,京山的楼房正浸在晨光里,琉璃瓦闪着金光,街上的路灯一盏盏灭下去,早点铺的炊烟顺着风飘得老高,和天上最后一丝云絮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仙境。
我跑了五年的溾水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欢喜过。原来天空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就像个藏了无数宝贝的老顽童,总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掏出最绚烂的礼物给你看。我摸了摸还有点发烫的脸颊,刚才那场云的盛宴,怕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珍贵的奇景了。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溾水的波纹晃啊晃,我抬手看了看表,笑着往家的方向跑,口袋里好像装了半兜的云,连脚步都轻得要飞起来。

作者:王典记,1972年12月毕业于京山师范,任曹武镇中心小学校长。平时爱好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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