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散文:小脚二婆
●文/张渭英(陕西宝鸡)
村西的土路要改造扩建,红线划到了坡上的那片坟茔。那片坟茔埋着村里好几辈人。她的坟,就在最南边上,是个小小的圆圆的土堆,上面爬满了迎春花,到了春天,一片金黄。
新的坟地在坡下的公墓区,一方小小的水泥坑,不过三尺见方。于是,她从原来那个伴着草木花香的土堆里被迁出,安置到这块更小的水泥坑里。蓝布裹着细小发朽的轻飘飘的骸骨被放了进去,铺上水泥板,上面砌了矮矮的砖垛,盖上了一块小小的镌刻着姓名生辰的墓牌------“纪念 侯莲巧(1922-2004)”。
冬至的风裹着阵阵寒意,我在新立的墓前拢了拢衣领,指尖拂过那方冰冷的石碑。竟然,这个小脚老太还有个如此温婉美丽的名字。在我的记忆中,村里人都称呼她“栓儿他娘”,而我们小孩,就叫她“二婆”。
二婆是个矮小的裹脚女人,瘦削的身体常年裹在黑粗布偏襟袄子里,脑后梳着圆圆的发髻,用一个黑色丝网状的东西盘住。宽大的黑裤腿在脚踝处捆扎的紧紧的,露出那双小纸船一样的脚。那双白底黑面的布鞋尖细的鞋头上,总绣着一朵小小的莲或梅等漂亮的花朵。二婆的皮肤很白,不像村里其他女人,带着日晒雨淋的黝黑。她有一双细弯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浅浅的褶子,像月牙儿。嘴巴也是细细抿着的,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从来不会像别家婶子那样大着嗓门吆喝。
听村里的老人讲,二婆的一辈子,满是颠沛坎坷。两岁左右时,她的生父就撒手人寰,无助的母亲牵着她的小手,从邻县改嫁到了我们村。原以为能寻得一处安稳,可没几年,母亲也染病离世,小小的她又没了亲娘。继父看她能做饭洗衣干点家务了,就勉强收留着。后来,继父续娶的女人进了门,继母又生了个宝贝儿子,二婆在这个没有一丝血缘的家里更是过得如履薄冰,稍有差错便要挨一顿打骂,吃不饱穿不暖,更是家常便饭。
磕磕绊绊长到成人,二婆嫁给了同村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也就是栓儿的爹。夫妻俩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虽然清贫,二婆却因不再担心挨打受骂,脸上总挂着满足的笑。
那时候,我们最爱往二婆家跑。二婆家院子有好几棵果树,柿子树、核桃树.....尤其那棵白桑树,一到夏天,一串串洁白中透着嫩嫩粉紫的白桑椹成熟后,它的甜香能飘满半个村子。我们就拿着长长的铁钩去钩,被二婆看到了,颤巍巍挪着小脚跑过来,一把抢下我们的钩子,嗔怪着说危险,然后转头喊出二爷,让他搬着梯子爬上树,帮我们钩下串串最甜的白桑葚,挨个塞到我们手里。
二婆不像村里其它老太婆们,一闲下来就聚在村口老槐树下,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或是抱怨学说自家媳妇儿的不是。二婆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桑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笸箩,纳着鞋底,或者缝补着孩子们的衣裳。她的小脚踩在地上,稳稳的,像两颗小巧的菱角。我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闹,她也不恼,从笸箩里变戏法似得,掏出自己做的柿子饼呀棋子豆呀的,笑呵呵分给我们解馋。
二婆的乐善好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村里谁家有难处,二婆总第一个凑上前。东邻家媳妇坐月子,她揣着几个红糖荷包蛋送过去;西邻家孩子夜里发烧,她裹着小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帮忙喊村医。就连谁家的鸡跑丢了,谁家的菜苗被牲口啃了,她都要跟着操心,帮着寻、帮着补,比自家事还上心。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从甘肃一路讨饭到我们村,饿得晕倒在二婆家的院门外。二婆瞧见了,赶紧把人扶进屋,熬了稀粥一勺一勺喂他,又找出栓儿的旧衣裳给他换上。这一收留,就是多半年。她不嫌累赘,每日省出自己的口粮,把小伙子养得渐渐有了血色,直到托人帮他寻到了在邻村落脚的远房亲戚,才含泪送他离开。
二婆心灵手巧,剪得一手好窗花。村子人里逢年过节、婚嫁迎娶,都爱来找她讨几张窗花。她从不用画样打底,只消一张大红纸,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剪刀,指尖翻飞间,纸屑便簌簌落下,转眼就成了活灵活现的图案。办喜事的人家来,她剪龙凤呈祥,剪喜鹊登梅,剪并蒂莲开,红纸上的图案鲜活灵动,贴在窗棂上,满院都透着喜气;逢年过节时,她剪福字,剪生肖,剪五谷丰登,小小的窗花往窗上一贴,年味儿就浓了几分。 她剪窗花从不要钱,有人过意不去,给她拎来几个鸡蛋、一把红糖,她也只是笑着收下,转头又分给了我们这群馋嘴的孩子。冬闲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二婆盘腿坐在炕上,膝头铺着红纸,手里的剪刀咔嚓作响。那些飘落的纸屑落在她缠着白白裹脚布的小脚上,像凋落在雪地上的点点红梅。我们凑在一旁,看着一张张普普通通的红纸,在她手里变成一幅幅精巧的画,心里满是欢喜与崇拜。
二婆一生向佛,吃了一辈子素,案头常年供着一尊釉色温润的瓷观音,莲座纤尘不染。她每日都要上香叩拜,嘴里轻轻念叨“保佑平安”。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向善之心,让她待人始终宽厚仁慈。
后来,村里传来消息,当年对她刻薄狠毒的继母,早年痛失了亲生儿子,过继了外甥当继子,殊不知却是引狼入室----外甥非但毫无孝意,反倒将她丢在破旧柴房不闻不问,任她孤苦无依,忍饥受冻。旁人都以为二婆会记着从前的委屈,远远躲开,可她听说后,二话没说,把继母接回了自家。每日端汤送药,梳头擦身,把老人照顾得妥妥帖帖。床上的被褥永远铺得平整,桌上的素粥永远温温热热。直到继母安然终老,二婆还亲自为她置办了后事,让她走得风风光光。
二婆的裹脚是村里最后一双小脚了。那个年代的畸形审美,逼着女孩们以“三寸金莲”为荣。我曾在二婆洗脚时见过那双缠箍的紧紧的小脚,白布层层解开,脚趾被深深折断嵌进脚底,脚骨扭曲成半弧,活像一把织布的梭子,看着便触目惊心。裹脚的过程到底有多疼,我们无从知晓,只听二婆偶尔提起,说那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摸着自己尖尖的小脚,笑着说:“都过去了,不疼了。”
二婆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走出更远。那双被缠得变形的小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了她远行的脚步。她一辈子没去过县城,没尝过城里酒店的饭菜,只是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那棵白桑树,守着小小的村庄,默默过着平淡悠长的一生。
日子就像二婆脸上的皱纹,浅浅地、缓缓地,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我们这群围着二婆的孩子,也渐渐长大离开村子去了外面的世界。
听说,二婆是在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详。晚年的二婆是幸福的,栓儿一家待她非常孝顺。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男女老少都念叨着她的好,说她是个一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的善人。
如今,她躺在这方小小的水泥坑里,墓碑上的名字,在风里静静伫立。我站在坟前,看烧纸的青烟袅袅升空,朦胧雾气里,恍惚间竟望见二婆慈眉善目的笑脸。那个喊了几十年的“二婆”,好像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她不只是栓儿的娘,不只是我们的二婆,她还是侯莲巧,是1922年出生的那个“莲花心地、巧手慧质”的小姑娘,是命途多舛却依旧心向暖阳的关中女子。
现在,那条改建后的水泥路,正宽阔平坦地铺向更远的世界。它越过塬坡,穿过田野,把曾经困住二婆脚步的泥泞与崎岖,都碾成了身后的风景。村里的后生开着车,载着老人孩子去城里赶集,去邻县看风景,他们驶过二婆的坟前,车轮滚滚,带着她未曾实现的念想,奔向了更远的地方。
我想,二婆大概是不会介意让她“搬家”的吧。路修好了,村里的人会走得更远,日子会过得更好。而她,就守着这方小小的坟茔,守着这个她活了一辈子的村庄,看一辈辈的人,来来往往,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