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红到蒋方舟,“偶像”为什么会在今天倒塌?
文/喻言
如果韩红那句“走个面儿”,搁十多年前说,估计京城的老少爷们多少要给她个“面儿”。
如果清华教授的举报信发在十多年前的微博上,“天才少女”蒋方舟的粉丝必然赤膊上阵,与肖教授的拥趸进行长达数月的口水大战,围观的吃瓜群众规模必然呈几何增长。人民大学会一直在调查一直在调查,直到瓜众失去兴趣。
那时候五环外拆二代的补偿款还没花完,海淀的妈妈们驾着BBA在中关村国际部门口等着未来的藤校生下晚自习,大厂的程序员刚刚在望京买下一套大平层,金融街的几位基金经理正在后海的一个四合院私家会所品鉴罗曼尼.康帝………那时,整个社会靠着巨大的惯性依然在前行的轨道上滑行,大家对未来依然怀有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惜,二人皆时运不济,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今天,而不是十多年前。
社会处于上行态势,公众都是宽容的,当所有的人都看得见未来、看得见前景和“钱景”,不在乎别人占那么点“便宜”,对“名人”都能大度包容,见他们多吃点多占点最多付之一笑,国粹都懒得起用。而当社会进入下行期,公众就变得敏感、较真、斤斤计较、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们会质疑一切可能的不公平,对那些尽得公共资源青睐的、倾斜的人与物特别关注。
先是韩红,这位做了十几年公益、拥有5A级基金会、年经手善款近八亿的“慈善大使”,几乎被扒底朝天。从基金会买了几台苹果电脑,到年薪六十万的管理层薪酬,再到账上趴着几个亿买理财——公众像考古学挖掘地下古城一样,一层层揭开,最终到什么程度,只能寄望于公众情绪热度持续的波长。官方机构迅速与之切割,动作绝不拖泥带水。
然后是蒋方舟,针对清华大学教授肖鹰实名举报其硕士论文“系统性造假”,中国人民大学先是说“注释不规范”、“未发现学术不端”,八天之后又改口“认定学术不端、撤销学位”。这位七岁写作、九岁出书、被清华破格录取的“天才少女”,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段在各自领域完成了各自的“自由落体”,一个是公益领域的信誉崩溃,一个是文化场域的人设塌方。看似不相干的两件事,其实质是公众对“明星”、“偶像”乃至社会食物链上游的所谓“精英”们失去最后的信任。一切人造的“奇迹”和“天才”,都将遭到反噬,从前如何得到,如今必然双倍奉还。
把时钟拨回到二十年前,GDP还在以两位数狂奔,财富新贵陈出不穷,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自己的未来充满机会,时代不停地刷新奇迹。一次歌手大赛,就可造就一批娱乐明星;一次作文大赛,就可造就几个“天才”的少男少女,社会上升的通道有很多种,“协和的董小姐”、“银行的三代传承人”都很低调,不敢声张,小镇做题家依然可以通过清北逆天改命。那时,如果有博士去参加城管招聘考试,一定会遭遇社会舆论爆锤;那时硕士去搬砖,可能会引发全社会同情。那个时代,只要顺眼,就可以容忍半真半假的“天才”,只要顺心,就可以容忍挂羊头卖狗肉的机构。蛋糕越做越大,不担心自己分不到,谁多拿一块,谁拿的大一点,虽然也有微词,但并非不可饶恕,不可妥协。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改变。当房价无法覆盖房贷,当3.2亿人口开始灵活就业,当外卖与快递行业的平均学历逼近互联网大厂,当老板坚持企业的意义仅仅是为了将员工们维持到退休,当投胎能力秒杀一切能力的时候,社会中下层的每一个无法上进的个体的心眼就会无限缩小,肉眼就会无限放大,敏感度就会无限提升。数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穷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富人不患不均而患寡。站在食物链上游的“精英”们早已习惯社会分配的显规则与潜规则,他们对他们的获得早有成熟的心理预期。在一个只有存量没有增量的时代,等待基数庞大的中下层的命运不过是一轮又一轮被薅羊毛,伤害太过频繁,都已感受不到痛。那就认命吧,既然无法建树就只有解构。解构吧,在一个没有预期的时代,在一个不再相信奇迹的时代,只有一个个“偶像”的倒塌,才能平息内心的情绪;只有高高在上的“精英”们的坠落,才能慰藉创伤的心灵。尤其让瓜众心态彻底奔溃的是,这些沐猴而冠的“精英”几乎都是作弊的成果。当偶像和榜样不再输出正面情绪价值,就必然成为负面情绪的供给者。
韩红的慈善基金太复杂,不好深评。就蒋方舟的“学术不端”而言,给公众造成的实际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但对公众的精神伤害极具象征意义。相对那些垄断各种资源的“二代”们,无论是蒋方舟或者某浅浅,不过穷人队列里不小心排在前面的“别人家里的孩子”,他们最大罪过不过“不讲武德”插了个队。当然,瓜众的仇怨从来不会冲着够不着的阶层,瓜众最大的怨气往往来源于同阶层的横向比较,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阿Q对赵太爷更多的是敬畏,让阿Q彻底不淡定的是小D。阿Q“梦中革命”虽把赵太爷、秀才都列为革命对象,但最恨的还是小D。他命令小D去把秀才娘子的宁式床搬到自己住处,自己不动手,搬慢了还要打小D嘴巴。
好在过去二三十年,作弊而成的“偶像”还有很多,一个个陆续倒塌,足以让公众的负面情绪持续有效地释放。也许这是“偶像”们在这个时代最正面的价值,就像河南乡下作坊做旧工艺流水线出产的“文物”,足以让各地空虚的博物馆充实起来,给文博爱国者的情绪灌满正能量。这些“偶像”的倒塌,也恰好给迫近临界点的社会负面情绪堰塞湖泻一泻,如果没有他们,也许这个社会更加危险。这让我想起一千多年前的唐末,当社会的怨气无处宣泄就转换成戾气,那个“天街踏尽公卿骨”屡试不第的黄巢最后选择直接掀桌子,把垄断了社会百分之九十资源的“五姓七望”屠宰一空。唐末只有两极分化,没有中间层作为缓冲区。
作弊而成的“偶像们”在现在此刻倒塌,刚刚好,适得其所,正得其时,价值能最大化,简直是维稳神器,可以感谢他妈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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