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11）
愿做湿地一棵草
文/青山依旧
踏入太阳岛湿地的那一刻，我便被一种氤氲的气息紧紧包裹住了。那不是寻常的潮气，而是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上蒸腾起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温润，浓得化不开，似一捧可掬的软雾。这气息拂过面颊，钻进肺腑，顿感通体熨帖。漫步岛上，我心底悄然轻叹：此间天地，连呼吸都成了难得的清欢。
湿地上架着木栈道，曲曲折折伸向密林深处。我踏着木栈道缓步前行，好似每一步都踩在柔软之上。那柔软不只是脚下木头的触感，更是目光所及、耳畔所闻、肌肤所感的全部总和——草叶在风里弯腰的弧度，溪水漫过石头的声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栈道上投下的光斑，圆圆的，亮亮的，像谁撒了一地碎银子。一只松鼠突然从路旁窜过，蓬松的尾巴在草丛里一闪，像是在这片绿色海洋里荡起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几只雀儿被惊动了，叽叽喳喳叫着跃上更高的枝头。我停下脚步，沉醉在这浓浓的绿意中，忽然明白什么叫“流连忘返”——并非不愿离去，只是双脚暗自生了根，心底竟生出念想，愿就此扎根沃土，化作一茎野草。
树荫下、栈道边，到处都是草。矮的，密密地铺在地面上，像茵茵的绿毯；高的，没膝甚至齐腰，茎秆挺拔，叶片肥厚，绿得能滴下油来。我蹲下身，指尖触到一片草叶，凉意顺着爬上手背，爽爽的。这片叶子似手掌般宽大，厚厚的，脉络清晰如河道，仿佛能听见汁液在里面汩汩流淌。我试着想象这棵草的每一天——清晨被露水唤醒，白天沐浴阳光，傍晚时有微风送来远处松花江的气息，夜深了，地下水的咕咚声就是它的摇篮曲。黑土那么肥沃，水分那么充足，它什么也不用争，只管生长，长成自己最饱满的样子。我又想起植物园里那些被精心侍弄的草木，它们同样长得旺盛；可这里的草不一样，它们的美不在于被呵护，而在于被允许——被天空允许，被大地允许，被这片湿地允许。只要环境适合，草们就自由自在地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倏忽间，我心头微微一颤，眼睛渐渐模糊。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另一片草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与眼前的青翠叠在了一起。
那是老家山岗上的草。儿时的一个夏日，我跟在牧羊的父亲身后，走过那些干裂的黄土地。山坡上也有草，却面黄肌瘦，稀稀拉拉，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它们长在石头缝里，根须艰难地探进那一点点可怜的浮土，叶子永远是蜷曲的，边缘发黄，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有一年大旱，连续几个月没落一滴雨，爷爷赶着羊走向更远的山坳，我独自蹲在一丛枯草前看了很久。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砸下来，那几片叶子卷成了细针，却还是固执地竖着，不肯倒下去。我不知道它靠什么活着，或许只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在艰难困苦中维系生命的存在。
如今，面对湿地里这蓬蓬勃勃的绿，我不禁感慨：同样是草，境遇之差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内心深处隐隐有些酸涩。草木如此，人又何尝不是这样？都说逆境能磨砺人，这话自然有它的道理。那些如我父辈一般在苦难中挣扎过来的人，往往比常人更坚韧，更懂得珍惜。可是，若有的选择，谁又愿意一辈子在苦难中挣扎呢？就像这湿地里的草，生在沃土中，长在清水边，不必为一口水发愁，不必为一方土抗争，只管舒展自在地生长就是了。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比在石缝里挣扎“幸福”得多吗？
我蹲下身，轻轻地抚摸着一片草叶。它凉凉的，滑滑的，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里面饱含的水分。我想，这片草是幸福的。它有充足的阳光，有丰沛的雨水，有肥沃的土壤，什么都不缺。它不需要为了生存而耗尽心力，它可以尽情地生长，尽情地绽放。这样的生命，虽然少了些波澜壮阔的故事，却多了几分从容和优雅。
忽然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命除了抗争，还应该有舒展；除了生存，还应该有蓬勃。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困难，但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愿意扎根在一片湿润的沃土。生命这么短暂，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活得更舒展一些呢？与其在贫瘠干旱的坡岭上苦苦挣扎，不如找一片湿地，让自己好好地长一回。哪怕只是一棵草，也要长在最肥沃的土地上，吸足水分，晒足太阳，把生命的每一刻都过得饱满而热烈。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人喜欢在风浪里搏击，有人偏爱在平静中安度。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找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安安心心地活着。就像这湿地里的草，不问世事，不争高低，只管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绿得痛痛快快。
夕阳西斜，天边的云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我该走了。回头望一眼那片湿地，草还是那样绿着，水还是那样流着，鸟儿还在枝头唱着。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如果真有来生，就让我做湿地里的一棵草吧。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在最好的土地上，活出最好的自己。
诗言：
松花江岸水连天，绿野平铺翠欲鲜。
芳草茵茵摇碧影，江风飒飒腾云烟。
根植厚土长势好，叶沐甘霖意坦然。
愿作湿地一棵草，时光潇洒伴流年。
《愿做湿地一棵草》
2026年6月19日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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