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沟南四院分许薛,年少玩伴暖荒年
我的家乡清水村三面环山,山环水抱,地势温润,是地地道道的黄土山村。整条穷人沟以薛姓为主,世代聚居,族人稠密、乡情抱团,满沟皆是同族至亲,只有极少户外姓邻里穿插居住,彼此守望、世代和睦。 我家住在高处的后栏畔,站在自家栏边往沟斜对面偏南的台坡远眺,视野敞亮,四户院落整整齐齐排开,由外向里依次:第一家巧哥家、第二家五牛爷家、第三家根顺伯家、最深处丁娃伯家。这四户人家姓氏分得清清楚楚:巧哥家和丁娃伯家都是薛姓本家,唯有五牛爷、根顺伯两户是许姓外姓。
这两户许家大有渊源,他们本是河南大位村同乡,早年闹荒年,一路逃荒背井离乡,结伴从河南流落陕西韩城清水村落脚扎根。他乡遇同乡,两家人便挨着台坡建房打窑、比邻而居,一住就是几十年。许家人是出了名的勤俭本分、吃苦耐劳,庄户人家的踏实厚道,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天不亮就起床扫院、拾柴、割草、下地挣工分,终日手脚不闲,待人热忱仗义、不争不抢,邻里口碑极好,是整条沟人人夸赞的好人家。 许家两院庄基极好,向阳避风、土层极厚。每家都有两孔宽大敦实的土窑洞,窑背夯土又高又厚,泥土细腻瓷实,年年干爽不潮、风雨不渗,结实得很。后来日子稍微宽松,五牛爷家和根顺伯家又各自在院里盖了新房,一窑一屋搭配规整,院落宽敞平整,收拾得干净利落,在沟里算是很体面的庄院。 那时候还处在生产队、农业社时期,田地、大型耕畜全归集体,虽说管控严格,但庄户人家允许自家少量饲养羊、鸡、猪补贴家用,只是不能大规模养殖。放羊全是五牛爷的活计,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赶着家里的黑眼山羊,或是上坡、或是下河,或是钻进沟底长满荒草的野滩放牧,等到日暮时分,再把羊群赶回院旁羊圈,风霜雨雪从来不曾间断。 五牛爷家的大女儿黑眼姑,年纪比我大,儿时一天学堂都没进过。穷年月里家中长女早早操持内务,她只管在家割草、剁草、添料喂羊,守着院里零碎活计,从不跟着出门放羊,父女二人分工清清楚楚。 那一年开春,五牛爷家的黑眼母羊一胎产下三只羊羔,一身软绒绒的毛,看着格外喜人。三只小羊里头,偏偏有一只先天畸形,生来没有肛门。那会儿乡下缺医少药,没有兽医能诊治,只能寻家里烧炉子通火用的铁铳施救。这铁铳一头粗一头尖,平日里专门捅炉膛、疏通柴火灰烬,家里人把铁铳架在柴火里烧得通红,小心翼翼拿尖头在小羊屁股对应肛门的地方慢慢烫开一个小洞。刚烫通那会儿,小羊肚子里积攒的黑色羊粪咕噜咕噜往下淌,看着总算有了起色。可这土法子治标不治本,皮肉愈合得快,到第二天创口就又长死封牢,只得反复烧烫、反复疏通,小羊日日遭罪。时隔几十年,我约莫记得这只羊羔最后没能熬过去,早早没了性命,只是记忆模糊不敢百分百确定,总想打电话问问许福三求证,又迟迟没能成行。
各家小院都按着自家条件养些畜禽。五牛爷家以山羊为主;根顺伯家院里搭了猪圈鸡窝,平日里喂猪拾蛋,打理得井井有条;巧哥家养了不少土鸡,我们后栏畔的家中也常年养几只母鸡换盐换灯油。那时候山野黄鼠狼多,夜里总窜进沟里偷鸡,家家户户鸡窝都遭过祸害,是那个挣工分年代人人都经历过的小事。
根顺伯为人本分,每日准时下地挣满工分,农活从不含糊,唯独空闲时照料自家猪鸡,从未耽误集体劳作,踏实肯干的模样全队人都看在眼里。
五牛爷家三个儿子,长子许铁山,二子黑马,三子便是我儿时整日相伴的玩伴许福三,小名小三。我记得真切,许福三属马,年纪比我小,比我亲妹子还要小一岁。年少年岁相近,玩得来,我们三个整日在后栏畔、沟底、各家院落来回疯跑,性子都绵软,从来不会吵嘴置气。家中还有粉粉姑、小姑几位长辈,都是我幼时熟稔的邻里亲人,后来各自远嫁奔波,如今只剩淡淡的温情记忆留存心底。
沟南头第一户的巧哥,是薛姓本家,长我一岁。他人高骨架宽,比常年待在后栏畔、身形瘦小的我和小三看着壮实,奈何命运坎坷。自幼得过小儿麻痹,腿脚走路一跛一跛,还患上乡下人说的“羊羔疯”,也就是癫痫。不发病时,巧哥爱笑温和,待人热忱,是我童年最贴心的玩伴。
那年代家家清贫,孩童一年四季大多赤脚。坡上碎石、荆棘遍地,脚底总扎满细小刺尖。每次带着满脚伤痕跑回后栏畔的家,母亲便寻来针线,细细挑净脚上的刺,再用盐水擦洗伤口。日子再苦,家里的温情从来不少。
我们孩童最心心念念的,便是三娃爷空院土台上那棵老杏树。枝繁叶茂,每到春天满树雪白杏花,我站在后栏畔远远就能望见一片花影。长大后每每听见《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清水村穷人沟,想起后栏畔眺望到的满坡春色、一树杏花,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杏花落尽便结青杏,从指头大小的硬果,到麦熟时节酸甜熟透,一整个春夏,都勾着我们这群孩子的心。三娃爷心疼果树,知道娃娃嘴馋,特意在树根、枝杈堆满荆棘尖刺阻拦攀爬。可孩童嘴馋胆大,只要瞅见院里无人、大人下地上工,便悄悄溜过去摘几把青杏揣进怀里,转身一路跑远。一口酸涩果肉入喉,便是贫瘠年月里最难得的欢喜。
巧哥心底良善,却常年被病痛折磨,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这般鲜活的少年,最终只活到十二岁便早早离去。多年来我站在后栏畔望向他家空荡荡的院落,心底总泛着一阵酸楚,是童年一道化不开的遗憾。
沟最深处的丁娃伯家,同样是薛姓本家,窑院规模最大,依山开凿四五孔窑洞,院落开阔宽敞。从前父亲无事,总爱从后栏畔下坡往他家串门,帮着打窑、修整院墙,两家走动频繁,实打实的同族邻里。
两户许姓乡党先后动身返回河南老家,五牛爷家先走,根顺伯一家动身更晚,彼时生产队依旧没有解散,农业社的规矩还完整维系着。根顺伯常年出满勤、干重活,是全队公认的模范社员。临行前,村里专门为他办了热闹的欢送会,大队颁发一块玻璃奖牌,上面刻着“模范社员许根顺”,是全村赠予他的体面荣光。
一九九五年春节,我专程远赴河南修武大位村探望两户老邻居,到根顺伯家中做客,他老伴热情留我在家吃饭。堂屋供桌上,那块一九七三年颁发的玻璃奖牌擦拭得干干净净,安稳摆放,几十年迁徙辗转依旧妥善珍藏,足见老两口珍视这份生产队授予的荣誉。
也是这次远行,我亲眼见证这一户普通农家跟着时代稳步向前的变化。大哥许铁山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扎根土地,回乡定居大位村后慢慢置办产业,先后开办挂面厂、榨油厂、面粉厂、大型养猪场,一步一个脚印经营,家业日渐兴旺。九十年代河南大位村翻新修建小学,他心念故土家乡,一次性捐资一万元用于建校;这份心意是留给老家大位村的,当年在我们陕西清水村生活时,他并未出过钱款捐助本村。在当年收入微薄的年代,一万块是一笔巨款,格外难得。我亲眼见过当年村里留存的捐款照片,父亲也时常感慨,铁山虽是普通农人,心里记挂着河南老家,心胸开阔、懂得感恩。
他亲身尝过缺医少药的苦头,一心想给家里弟妹谋一条安稳出路,咬牙供给弟弟小三读书学医。许福三学成返乡,和学医的妻子在村里开设诊所,守着乡里百姓看病;后来又扛起村里大小事务,一边行医,一边带领乡亲打理杂粮生意,把本地小米、各类杂粮大批量外运售卖,带着邻里增收度日。一家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一代代普通人顺着时代脚步勤恳谋生,力所能及帮扶乡邻,是最朴素真实的农家模样。
我母亲生前常念叨一句掏心窝的老话,我至今记的一字不差:“你铁三婆回河南去了,你妈在这世上,就没有能叫得应的故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话,藏尽邻里别离、岁月沧桑。当年站在后栏畔抬眼望去,沟南四院烟火相连,鸡犬相闻、朝夕相伴,谁家缺粮少柴便互相接济,谁家红白喜事全村搭手帮忙,邻里情分重过千金。 如今年年回乡,重新站在后栏畔放眼远望,从前热热闹闹的沟南台坡早已人去院空、荒草丛生,老旧窑洞静静立在坡上,再也听不见孩童嬉闹、邻里闲谈的声响。那些赤脚奔跑的年少时光、偷摘青杏的欢声笑语、五牛爷每日上坡下河、钻进沟里荒草地放羊、黑眼姑在家割草喂羊,各家小院养鸡养猪的细碎烟火,还有拿烧红铁铳给小羊烫孔通便那段难忘旧事,许家两代普通人随时代起落的平凡人生,全都一去不复返。每每凭栏凝望这片故土,想起过往人事,温热的泪水总会漫上眼眶,满心怀念,终生难忘。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