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先生近日诗作浅析
孟国才
郑毅先生作品,工于气象营造,善于捕捉生活细节。用典灵活而不晦涩,炼字精准且富新意。题材兼顾山水纪游、酬唱赠答、时事感怀,风格多样。偶有俚俗语入诗,反增趣味。堪称当代旧体诗之上乘。
五律•入川行中
雨止关乎孰,一晴无限亲。
虚虚烟走走,飒飒景巡巡。
语不藏三刻,情还报五津。
最怜窗外绿,眼羡顿生频。
【注】:吾先至永川与家红晓军汇合往隆昌。天气极好,触景有诗焉。“飒飒”,形容风雨声,出自《楚辞·九歌·山鬼》中“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句。“五津” ,原乃四川岷江中游五个著名渡口(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之合称,因王勃诗有“风烟望五津”句,从此历代将五津代指蜀州。蜀州乃吾祖籍地也。
【浅析】:首联以“雨止”“一晴”开篇,交代天气转变,奠定明朗基调;颔联铺陈沿途景色,叠词营造动态美感;颈联由景入情,抒发旅途感怀;尾联聚焦“窗外绿”,以视觉意象收束全篇,余韵悠长。虚虚、飒飒两组叠词运用精妙,前者摹写烟雾缥缈之态,后者兼采风声与动态,虚实相生。巡巡一词尤见匠心,将景物拟人化,仿佛自然正列队检阅行人。“眼羡”二字鲜活,将内心羡慕外化为具体动作。“五津”,用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典,既切合入川行程,又暗合祖籍蜀地之身份,一笔双写,自然妥帖。全诗情感层次丰富,从雨后初晴的欣喜,到沿途观景的愉悦,再到对祖籍地的眷恋,最后落脚于对窗外绿色的怜爱。情感递进自然,无矫饰之感。
七律•连日夜雨晨起望江白、雾白、天亦白,浑然一体有似海市蜃楼,赋咏:
谁撩错愕到楼台,寒扑生生景幻堆。
雾迫堤深江已蔽,云逃船急浪重开。
趋情一带堪盲晓,纵笔几钧能变雷?
当撼天心填我力,雨香润罢好诗来。
【注】:“撩”,〈动〉,同本义,出自《说文》中“撩,理也”句,《通俗文》讲“理乱谓之撩”;此作缠绕、纷乱。“盲”,〈动〉,喻不能辨识事物或事理,出自唐•韩愈《代张籍与李浙东书》中“当今盲于心者皆是”句。“钧”,出自《说文》中“钧,三十斤也”句。
【浅析】:首联破题。“谁撩错谔到楼台”以设问起笔,“撩”字用《说文》“理也”之本义,此处引申为缠绕纷乱,恰到好处。“寒扑生生景幻堆”七字囊括了江白、雾白、天白的混沌景象,“生生”叠词强化动态,“幻堆”二字点出海市蜃楼之感。颔联写景最为精彩。雾压迫堤岸,江水已被遮蔽不见;云在奔逃,船行急促,浪花重新分开。两句一动一静,一蔽一开,形成强烈对比。“迫”“逃”二字拟人化,赋予自然以生命意志。颈联由景入思。“趋情一带堪盲晓”,“盲”字用韩愈“盲于心者皆是”之典,谓眼前白茫茫一片令人无法辨识方向;“纵笔几钧能变雷”,“钧”为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此句自问手中笔墨能否如雷霆般劈开混沌。这一联从视觉感受转入创作焦虑,转折自然。尾联振起。“当撼天心填我力”,要撼动天心,注入我的力量;“雨香润罢好诗来”待雨水浸润过后,好诗自然涌出。结句以“雨香”呼应“雨”字,以“好诗来”回应前文的创作焦虑,完成了一个从困惑到超越的精神历程。
七律•漫 兴答上周随庆来、安明二兄约台湾新旧友人们夜饮后归咏:
杯光折射照酡颜,久备酿香端个闲?
风雨莫摧天意老,鸿泥已示旅人艰。
杵峰斜翠延渝夏,试水长程到海湾。
笑昔自家冲浪处,玩江诗味不尝删。
【注】:“久备酿香”,指客人们赠金门高粱烧。“鸿泥”,鸿鸟在雪泥上留下之爪印,比喻往事痕迹,出自清•钱泳《履园丛话•古迹序》中“足迹所到,略志鸿泥,以备遗忘,不可谓之阅历也”句。“玩”,出自《说文》中“玩,弄也”句,《颜氏家训·杂艺》上讲“玩古知今,特可宝爱”句。“不尝删”,指吾因保存不善,往年一些赴闽诗词正在陆续找寻中。
【浅析】:这是一首酬唱之作。诗人应两位兄长之约,与台湾新老朋友夜饮,席间获赠金门高粱酒,归后赋诗以答。全诗将友情、乡愁、人生感慨熔于一炉,情感层次丰富。首联以夜饮场景开篇。“杯光折射”四字光影摇曳,画面感极强;“酡颜”点出酒酣之态。“久备酿香”扣住自注中客人所赠金门高粱烧,“端个闲”以口语入诗,轻松诙谐,暗示这并非寻常宴饮,而是蓄谋已久的相聚。颔联由欢聚转入深沉。“风雨”既可指自然风雨,亦可喻人生坎坷;“天意老”暗含时不我待之慨。“鸿泥”用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意,追忆往事痕迹,感叹旅途艰辛。这一联是全诗的情感枢纽,将眼前的欢乐置于人生的宏大背景下审视。颈联由重庆写到台湾海峡。“斜翠”写出夏日山色之浓淡变化;“延渝夏”三字点明时令与地点。“试水长程到海湾”则遥想跨越海峡抵达台湾的旅程,暗合两岸同胞之情。一山一海,一近一远,空间张力饱满。尾联尤其精彩,以回忆收束。“冲浪处”既可理解为年轻时在江河中搏击风浪的经历,亦可隐喻人生闯荡。“玩江”之“玩”用《说文》“弄也”之义,又有《颜氏家训》“玩古知今”之雅意,将写诗比作玩味江水,洒脱自在。“不尝删”三字呼应自注中早年赴闽诗词正在找寻之事,略带遗憾却不伤感,反而显出诗人豁达。
五律•燕儿与友人分别自京粤再来渝,嘱接落地航班,机场沿江途中:
天凉似蹭春,车爽过桥人。
潮伏颜些晚,风空日竟新。
活晴轻拍翠,定岭肃淘尘。
野色关情远,飞航格外亲!
【注】:“些”,〈形〉,少许、一点儿,出自《水浒传》中“你今日诈得百姓许多财物,如何不借我些”句。“竟”,〈形〉,全部、完全、整个,出自《汉书·王莽传》中“恩施下竟同学”句;注:“周徧也”。“空”,〈动〉,古汉语中使动用法,使空虚、使罄尽,出自《盐铁论·本议》中“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句。“活”,动词,作“养活”讲。
【浅析】:这是一首迎接亲友的纪行之作。诗人驱车前往机场,沿途所见皆成诗料。全诗以“亲”字收束,情感温暖,节奏轻快,与接机的喜悦心情高度契合。起笔不凡。“蹭春”二字极妙,明明是七月夏日,因连日阴雨而天气凉爽,诗人却说这凉意仿佛是“蹭”来的春天。“蹭”字有沾光、顺便获得之意,将天公作美写得俏皮可喜。“车爽过桥人”五字简洁明快,交代出行方式与路线,同时“爽”字双关,既是车行畅爽,亦是心情爽朗。炼字大胆出新,虚词运用巧妙。颔联写江边所见。“潮伏”谓潮水退去,“颜些晚”指天色渐晚,“些”字取“少许”义,精确传达出黄昏将至而未至的微妙时刻。“风空日竟新”,风吹散了云翳,太阳焕然一新。“空”为使动用法,使天空空旷;“竟”为“全部”义,强调日光遍洒。这一联炼字讲究,两个虚词“些”“竟”在诗句中起到关键的修饰作用。颈联是全诗最见功力之处。“活晴”二字尤为精彩,晴天本是静态,加一“活”字便有了生命力,仿佛阳光在跳动。“轻拍翠”以拟人手法写阳光轻抚草木,“拍”字温柔而有触感。“定岭肃淘尘”静止的山峦庄严肃穆,仿佛在淘洗尘埃。“定”与“活”形成动静对比,“淘”字赋予山峦以主动性。此联对仗工稳,“活晴”对“定岭”,“轻拍”对“肃淘”,“翠”对“尘”,虚实相生。尾联“野色关情远,飞航格外亲!”由景入情。“野色关情远”谓沿途景色牵动着对远方来客的情思,“飞航格外亲”直抒胸臆,即将降落的航班承载着亲人,因此格外亲切。结句朴素真挚,不事雕琢而情感饱满。
七律•寄高宁、天国兄曾诚邀组局新疆边境游,时补看美以伊再变局之电视新闻:
自抚清心答九州,山河遥指倦新游。
蒙疆挂壁图多示,岁月如书读未休。
讹是懂王常掌嘴,叹真掰腕易摇头。
淋灰快意金难换,我滞巴渝鬼见愁!
【注】:“懂王”,特朗普。“淋灰”,指以水淋灰中,即干,喻饮酒快速,出自苏轼 《赵郎中见和戏复答之》中“赵子饮酒如淋灰,一年十万八千杯”句。
【浅析】:这是郑毅作品中古今互渗、家国同构色彩极浓的一首,在纪游酬赠与时事感怀的夹缝中写出了独特的张力。首联“自抚清心答九州,山河遥指倦新游”从容起笔,一边回应友人的新疆边境游之邀,一边以“倦新游”暗透阅世已深的心境。“蒙疆挂壁图多示,岁月如书读未休”承转自然,把壁上的边疆舆图与世间沧桑并置,虚实相间,有静对风云的沉稳。颈联是全诗最跳脱处:“讹是懂王常掌嘴,叹真掰腕易摇头。”以网络热词“懂王”直指特朗普,以口语化的“掌嘴”“掰腕”“摇头”写大国博弈的荒诞与无力,俚俗入律却自带讽刺锋芒,把电视里的国际乱局写得既可笑又可叹,是典型的以今事入古体、以谐笔写严局。尾联“淋灰快意金难换,我滞巴渝鬼见愁”,用苏轼“饮酒如淋灰”的典故,把快意纵酒与身滞巴渝、不能远游的落差一并托出。“鬼见愁”收得俏皮又带点自嘲的苍凉,友情之热、时局之冷与个人之困,在末句打成一片。这是一首有性情、有当下体温的七律:既不避网络语与热点人物,又能回扣疆域、饮酒、酬唱等传统意象,读来鲜活。
七律•天气转暑,别北碚并与德建渝北分路晚归,傍晚沿途赏景:
花烧百里火般红,一抖骄阳俏夏中。
迎面霞沉似生铁,妆街厦立好穿风。
事勤掐日途堪阔,人懒还家眼未空。
此刻高光再回首,两江灯乱拍天雄!
【浅析】:这是一首纪行写景之作,写盛夏傍晚时分,诗人告别北碚、与友人分路后独自驾车归家途中所见。全诗以“热”起笔,以“光”收束,中间穿插城市景观与个人心境,节奏明快,画面感极强,颇有现代都市山水诗的意味“花烧百里火般红,一抖骄阳俏夏中。”起势凌厉。“花烧”二字极为大胆,以“烧”写花,既写出花色之红艳欲燃,又暗合暑气之炽烈。“百里”极言范围之广,“火般红”进一步强化视觉冲击。“一抖骄阳俏夏中”则笔锋一转,“抖”字将骄阳拟人化,仿佛太阳抖擞精神,尽情展现夏日之“俏”。这一联将酷暑写得热烈而非令人厌烦,基调昂扬。颔联“迎面霞沉似生铁,妆街厦立好穿风。”视角由远及近。“霞沉似生铁”是神来之笔,晚霞沉沉坠落,色泽如生铁般厚重冷峻,与首联的“火般红”形成冷暖对比。“妆街厦立好穿风”写城市高楼林立,仿佛在为街道梳妆打扮,“好穿风”三字赋予建筑以通透感,暗示晚风穿楼而过,带来一丝凉意。这一联将自然景观与现代都市融合,古今交汇。颈联“事勤掐日途堪阔,人懒还家眼未空。”由景入情,转入个人心境。“事勤掐日”写白日公务繁忙,掐算时间;“途堪阔”写归途宽阔通畅,心情舒畅。“人懒还家”写归家的放松状态,“眼未空”则谓眼睛并未闲着,仍在贪婪地欣赏沿途景色。这一联以“勤”与“懒”对举,以“掐日”与“还家”对照,写出忙碌一天后终于得以放松的惬意。尾联“此刻高光再回首,两江灯乱拍天雄!”收束全诗,气势磅礴。“高光”一词颇具现代感,既指夕阳最后的余晖,也可理解为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两江灯乱拍天雄”写重庆两江四岸灯火璀璨,灯光仿佛在拍打着天空,展现出一种雄浑壮阔之美。“拍天雄”三字以拟人兼夸张手法,将城市夜景写得极具力度感。
五律•刘威兄又犯腰病,与宇飞、厚庆、家红、晓军诸友前往探视,错把川美南门认成北门,酷暑中步行多绕约两公里,记咏:
识门偏有误,撞个那时糟。
汗淌因天虐,身趋已自劳。
故人生别恙,旧苑入吾曹。
苦在扛斯晒,炎炎一把刀!
【注】:"吾曹",我辈,出自清.郑板桥《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诗中"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句。
【浅析】:这是一首以日常琐事入诗的纪事之作。诗人将一次探病途中的小意外写得妙趣横生,既有对朋友的关切之情,又有对自身遭遇的幽默化解。虽然语言风格上雅俗并存、略有参差,但正是这种不拘一格的大胆尝试,赋予了作品独特的个性。能在日常琐事中发现诗意,并以轻松笔调写出,这正是诗人功力与胸襟的体现。全诗以“苦”为底色,以“谐”为笔调,苦中作乐,读来令人莞尔。以俗为雅,大量口语入诗,却不觉粗鄙,反而增添了生活的真实感和幽默感。首联“识门偏有误,撞个那时糟。”开门见山,直叙其事。“偏有误”三字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撞个那时糟”则是口语化表达,“撞”字用得生动,仿佛霉运是自己撞上去的。“那时糟”三个字节奏短促,恰如一声叹息。这一联以大白话起笔,奠定了全诗诙谐的基调。颔联“汗淌因天虐,身趋已自劳。”写酷暑中赶路的狼狈。“天虐”二字将炎热拟人化,老天仿佛在故意虐待行人。“汗淌”对“身趋”,“因天虐”对“已自劳”,对仗工稳而不刻意。这一联将客观环境与主观行为并举,写出人在酷暑中的被动与无奈。颈联“故人生别恙,旧苑入吾曹。”由叙事转入抒情。“故人生别恙”点明此行目的,朋友生病,理应探望;“旧苑入吾曹”写众人进入熟悉的校园。“吾曹”用郑板桥典,既切合“我辈”之意,又暗合画家身份,用典精妙而不露痕迹。这一联是全诗的情感核心,在嬉笑自嘲中透出对朋友的真诚关怀。尾联“苦在扛斯晒,炎炎一把刀!”以夸张收束。“扛斯晒”三字口语化,“扛”字写出烈日如重担压在身上的感觉。“炎炎一把刀”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将灼热的阳光比作一把锋利的刀,割在皮肤上,痛感鲜明。这个比喻既形象又新鲜,将抽象的“热”转化为具体的“痛”,极具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