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幕讽刺喜剧:
《吼书》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时间: 当代某日
地点: 某市“吼书大展”展厅
人物:
· 张狂:著名“吼书”表演艺术家,穿宽大仿古白衣,留长须,声如洪钟
· 方正:老书法家,穿灰布中山装,手里总攥着一支秃笔
· 小李:学书法的小学生,背一书包字帖
· 老吴:退休工人,闲来练字,自得其乐
· 观众甲、乙、丙:穿得花花绿绿,举着手机
布景:
展厅正中挂一幅巨作——墨迹横飞,像蚯蚓开会,又像蜘蛛得了帕金森。边上立一牌子:《逍遥游》。墙上有血红色横幅:吼出真我,写破万法!
旁边另辟一室,墙上挂满历代碑帖拓片——汉隶方整、唐楷端庄、怀素狂草奔放不羁。灯光昏沉,几无人问津。
角落摆一张旧桌案,笔墨纸砚俱全,供人随意涂写。老吴正坐在那儿,叼着烟卷,慢悠悠地写。
【幕启】
张狂立于巨作前,背对观众。忽然猛地转身,双目圆睁,仰天长啸——声震屋瓦。他抓起斗笔,蘸满墨汁,如挥刀一般朝宣纸劈去。每写一笔,便吼一声:有时像虎啸,有时像杀猪——围观群众后退两步,又往前凑三步,手机举过头顶,闪光灯亮如白昼。
观众甲(举着手机,兴奋地喊):好!好!这就是当代精神!
观众乙(同样举着手机,转头问):……这写的是什么字?
观众甲(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你不懂——这叫气势!这叫突破!这叫解构!
方正拄着拐杖走进来,站在人群后面,端详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磨秃了的毛笔,没有说话。
小李从人缝里钻到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幅巨作,歪着头,像在看一只不认识的动物。
张狂(一笔写完,把斗笔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仰天喘气,须发皆张):诸位!传统书法!已经死了!那些临帖的、摹碑的、一笔一画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那叫写字,不叫艺术!艺术是什么?艺术是生命!艺术是呐喊!艺术是——吼!
观众丙(鼓掌):说得好!张老师,我能跟您合个影吗?
张狂(傲然挥手):先悟道,再合影——道在墨中,墨在心中,心在吼中!
方正慢慢走上前,把那支秃笔蘸了点墨,在旁边的桌案上写了几个字。动作极慢,腕不动,指不颤——蝇头小楷: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笔笔入骨。没人看他,他写得很慢,也不急。
老吴坐在角落桌案前,正埋头写着自己的字。他叼着烟,慢悠悠地蘸墨、运笔,偶尔哼两句不着调的小曲。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端详一番,摇摇头,又蘸了墨继续写。忽然高兴了,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扭了两下腰,又坐下接着写。
小李被逗笑了,凑过去看。
小李:爷爷,您写字怎么还扭啊?
老吴(头也不抬):扭怎么了?我写字我乐呵。高兴了扭两下,不高兴了吼两声,又怎样?我又不卖票,又不直播,又不收徒弟——我自己写字自己玩,天塌下来也管不着我。
小李(笑):那您写的是什么呀?
老吴(把纸转过来给他看):还能是什么——“今晚吃鱼” 。写完贴灶台上,省得忘了买。
张狂(耳朵尖,听见了,皱着眉头走过来):这位先生,您这——您这是在写字吗?您这简直是在——亵渎!
老吴(抬眼看了看他,又把烟换了一边叼着):亵渎谁了?亵渎你家灶王爷了?
张狂(一拂袖子):写字是雅事!是艺术!是心灵的呐喊!您在这写“今晚吃鱼”……
老吴(慢悠悠地):写字,本来不就是个闲事吗。古人写累了,喝杯茶,写个字,修身养性。我退休了,闲得慌,写两个字,乐呵乐呵。我写的时候高兴了,吼两嗓子、扭两下腰,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没碍着谁,谁也别碍着我。
方正(听见了,走过来,微微点头):这话说得实在。写字,先是写给自己看的。取悦自己,才是笔墨最初的用处。私下里怎么闹、怎么写、怎么乐,都是自己的事——那是情趣。可要是把这套闹法搬到台上来,当成书法创新去卖票、去直播、去收徒弟,那就不一样了。
张狂(脸色微变):你——你什么意思?
方正(缓缓地):意思很简单——自娱自乐,谁也管不着。把自娱自乐的癫狂姿态,搬上大众舞台、搬上流量市场,打着书法创新的噱头,刻意嘶吼作秀、夸张表演博眼球——那便变了味道。私下玩乐是情趣,当众卖弄是浮夸。
张狂(冷笑):老先生,您是说我?
方正(不看他):谁对号入座,就是说谁。
小李(忽然插嘴):老师,我懂了——自己在家写字,高兴了吼两嗓子,那是自己的事。但要是跑到台上来吼,还管这叫“书法”,那就不对了。
方正(低头看着他,露出难得的笑意):对。孩子,你记住——写字有法度,笔墨有风骨。玩耍可以,胡闹有度;自娱可行,炒作不可。守得住笔墨清净,才配得上千年汉字风雅。
老吴(已经写完了“今晚吃鱼”,把纸折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得好,说得我都饿了。你们慢慢争,我买鱼去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书法这玩意儿,别把它供起来,也别把它踩烂了。它就是写字。好好写,别瞎写——自己瞎写可以,别教别人瞎写。
他叼着烟,晃晃悠悠地下台了。
张狂站在原地,看着老吴的背影,又看看方正,又看看那幅巨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的斗笔还攥在手里,墨汁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张狂(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
“……我这辈子,究竟吼了些什么?”
观众甲(小声嘟囔):是啊……这字写的是什么?我怎么看都不像字呢……
观众乙(也跟着犹豫起来):我刚才没好意思说——看着像……像癞蛤蟆爬过的泥地……
观众甲、乙、丙的闪光灯纷纷暗了下去。人群渐渐散了,往旁边拓片室那边涌去。
展厅空荡荡的。张狂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墨团”前,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那团墨照得清清楚楚——确实不像字。
方正(走到桌案边,提笔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墙角的木板墙上):
上联:欲学书先学人,人正字正
下联:要破法须守规,规存法存
横批:莫吼
落款处没有印章,只有一行小字:
“凡教书法者,误人子弟,天理难容。凡学书法者,守正出奇,方得始终。自娱自乐,无可厚非;登台作秀,贻笑大方。”
【幕落】
展厅门口,老吴那幅“今晚吃鱼”不知被谁贴在了玻璃上。阳光照在上面,墨迹未干——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却一笔一画都透着自在。
门外传来新一拨游客的声音——一个穿着宽松白衣、留着长须的中年人正对着镜头慷慨激昂:“什么是当代书法?当代书法就是——吼!”围观者纷纷举起手机,快门声汇成一片。
展厅里,方正写的那副对联还静静地挂在墙上,墨迹已干,不偏不倚。阳光照在“莫吼”两个字上,像一扇门,立在喧嚣与宁静之间,等着下一个推门的人。
2026.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