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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洇开科尔沁】
作者:兰儿【原创】
科尔沁右翼中旗的夜,来得迟,也来得静。当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被大兴安岭的余脉吞没,草原便沉入一种深邃的蓝里。我家那栋位于镇子边缘的小楼,此刻却亮着一盏格外醒目的灯。灯下,是我,兰儿;灯旁,是母亲。
母亲近六十岁了。这个年纪,在草原上算得上是“额吉”里的长者。她的头发里已藏不住雪花,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耳际,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银光。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对襟衫,那是她自己缝制的,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这是她从江南带来的习惯,也是她教给我的第一课:无论身处何地,心要静,针脚要密。
今晚,我们母女俩又在临帖。案上铺着的,不是草原上惯常的羊皮纸,而是母亲每年托人从安徽泾县捎来的生宣。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带着露水和草屑气息的晚风,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极了我的血脉——一半是南国的温润,一半是北疆的苍茫。
母亲握着我的手,带我写一个“远”字。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处有些粗糙,那是多年持笔和操持家务留下的印记。
“这一笔,走之底,要写得舒展,像草原上的河流,”母亲的声音不高,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糯劲儿,但在辽阔的北地里浸淫了三十多年,那股子糯里,又透出几分爽利,“可这‘远’字的脊梁,这一捺,得有力量,得像苏州园林里的太湖石,瘦、漏、皱、透,不能软塌塌的。”
我听着,心里却有些恍惚。我想起外婆家那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角落里长着苔藓。母亲就是在那里,跟着我的外婆,也就是她的母亲,开始学画那些工笔的蝴蝶和牡丹。后来,她为了爱情,跟随我的父亲——一个豪爽的内蒙古汉子,一路向北,从杏花春雨的江南,来到了这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科尔沁。
母亲的嫁妆,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两大箱书,一捆捆的宣纸和毛笔。那时候,镇上的人都不理解,觉得这个南方媳妇娇气,连烧牛粪炉子都不会,却带着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只有父亲懂,他看着母亲在简陋的土坯房里铺开宣纸,眼神就像看着草原上最美的云霞。
而我,就是在这墨香里长大的。别的孩子学的是骑马射箭,我学的是悬腕中锋;别的孩子嘴里哼着长调,我耳边回响的是母亲教的昆曲小调。我是母亲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门生。
记忆里,母亲教我画画,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那时我大约五岁,正是野得像匹小马驹的年纪。母亲却不急,她把我抱在膝上,指着窗外的老榆树说:“兰儿,你看那片叶子,它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有筋骨,有血肉。”
她递给我一支小狼毫,手把手地教我如何调墨。水多一分则淡,少一分则滞。她说:“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这就像做人,要有层次,不能一根筋通到底。”
我耐不住性子,几笔下去,把叶子画得像个黑团子。我恼了,把笔一扔,嚷着要去外面追蝴蝶。母亲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捡起笔,在水盂里涮净,然后在我那团“黑疙瘩”上略加点染。奇迹般地,那团墨迹竟变成了一片饱经风霜、却又倔强生长的秋叶。
“你看,”母亲指着那片叶子,“即使是一团乱麻,只要用心收拾,也能成器。生活也是这样,从江南到这里,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笔下的功夫,心里的念想,不能变。”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母亲的手真神奇。现在想来,那不仅仅是画技,更是母亲在面对两种文化碰撞时的一种态度——接纳、融合、升华。
母亲近六十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永远年轻的灵魂。她画山水,却不喜欢画江南的小桥流水,反而偏爱北方的崇山峻岭。她说江南的山太秀气,这里的山才有气势,像男人,像父亲。但她画山的皴法,却是用的南宗的笔意,细腻而含蓄。于是,她的画里,有了一种独特的张力:既有北方的雄浑,又有南方的灵秀。
这种张力,也贯穿了我的成长。在学校里,我是能歌善舞的蒙古族姑娘;回到家,我是静心研墨的书画学子。同学们笑我文弱,说我像个“南蛮子”。我委屈地跑回家,扑进母亲怀里哭。母亲一边用她那带着苏白口音的普通话安慰我,一边铺开一张四尺整张的宣纸。
“兰儿,你看这张纸,空无一物。你滴一滴墨上去,它会晕染开来。如果你怕它晕开,你就成不了一幅画。你是科尔沁的女儿,也是江南的外孙女,这两股血脉在你身上,不是累赘,是你的福气。”
那天,母亲教我画了一株墨竹。她说竹子虽是南方的植物,却有着北方的风骨——“咬定青山不放松”。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提笔,顿挫,行笔,收锋。竹竿挺拔,竹叶扶疏。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既像江南的细雨,又像草原的狂风。
母亲的画案,是个神奇的地方。那里不仅是艺术的源头,也是我们母女交心的圣地。随着我渐渐长大,叛逆期如期而至。我开始嫌弃母亲的唠叨,嫌弃她总是拿她和父亲的往事来教育我,嫌弃她明明是个草原人的妻子,却总改不掉那一身江南的“矫情”。
有一次,学校要举办艺术节,我故意报了名,却画了一幅完全背离母亲教我的风格的画。我用油画棒,大红大绿地涂抹了一匹奔腾的骏马,没有任何线条的勾勒,只有色块的堆砌。我想用这种方式宣告我的独立,宣告我属于这片草原,而不是那个遥远的苏州。
母亲看到了那幅画,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生气,会训斥我忘了本。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手指抚过画面上那粗糙的色块,说:“颜色很烈,像酒。但这匹马,没有魂。”
接着,她铺开宣纸,蘸满浓墨,在我那幅画旁边,寥寥数笔,也画了一匹马。那是徐悲鸿式的奔马,筋骨毕现,鬃毛飞扬。但奇怪的是,那匹马的眼神里,竟有一丝江南水乡的温润。
“兰儿,”母亲放下笔,“你可以是烈酒,但也可以是清茶。你可以爱这片草原爱得炽热,但不必因此否定另一半的你。你看这匹马,它在草原上奔跑,但它的气质里,有我教给你的东西。这并不矛盾。”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母亲。五十九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鱼尾纹,那是草原上风沙刻下的痕迹。她的背微微有些驼了,那是常年伏案作画的结果。她离乡背井三十年,把一个江南女子的青春,全部献给了这片土地,献给了父亲,也献给了我。
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我所谓的“独立”,竟然是以伤害爱我的人为代价。我扑过去抱住母亲,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着墨香和淡淡皂角的味道,哭了。母亲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哼起了那支我听不懂词的苏州评弹。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排斥自己的双重身份。相反,我开始尝试在书画中寻找两者的结合点。我画草原上的萨日朗花,却用没骨法,让它显得娇艳欲滴;我画蒙古包的穹顶,却用界画的手法,让它显得规整精致。母亲看着我的变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
如今,母亲真的快六十岁了。在这个即将步入花甲之年的关口,她的身体已不如从前硬朗。每逢阴雨天,年轻时落下的风湿就会让她手指关节酸痛,连握笔都变得困难。但她依然坚持每天作画,雷打不动。
“艺无止境,”她说,“我这一辈子,能把梅兰竹菊画好,就不错了。更何况,我还要教你。”
我们的角色,似乎也在悄然发生着转变。以前是她教我,现在,有时候是我帮她研墨、铺纸,甚至在她手腕疼的时候,帮她按摩手指。我发现,母亲的手背上有不少老年斑,像宣纸上溅落的淡墨点。这双手,曾经那么灵活,能画出活灵活现的鸟儿,能写出遒劲有力的楷书,如今却开始颤抖了。
有一次,我们合作一幅《草原春晓图》。母亲负责画近处的几丛新竹和岩石,我负责画远处的羊群和云霭。画到一半,母亲突然停笔,看着我说:“兰儿,以后这幅画,你来收尾吧。”
我心里一惊,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教你二十年,如今该传给你的,都传了。这书画的技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的文脉和气韵。你要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拿起笔,就要想到你是谁。”
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眼里的泪光。那泪光里,有对故乡的思念,有对岁月的感怀,更有对我这个女儿的殷切期望。我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笔。那支笔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沉甸甸的,像是一种使命的移交。
我开始学着像母亲那样,屏息凝神,感受笔尖与宣纸的摩擦。我画了一朵云,那云的轮廓,竟有几分像苏州太湖边的山峦;我又画了一只羊,那羊的神态,又带着几分江南水牛的憨厚。
母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点头,偶尔轻声指点一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我们母女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的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上,仿佛我们也成了画中的一部分。
母亲六十岁的寿宴,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位相熟的邻居和我的几位老师。母亲穿了一件我亲手设计的衣服,料子是草原上常见的羊毛呢,但剪裁却是江南的样式,盘扣用的是我绣的并蒂莲。
席间,大家让母亲说几句。母亲站起来,先是用地道的蒙语向大家问好,然后又用带着浓重口音但依然温柔的汉语说:“我来到这里三十年,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离不开,科尔沁已经是我的家。我没什么能留给兰儿的,只有这点书画的本事。希望她能好好学,好好画,画出咱们这片土地的魂。”
说完,她拿出了我们母女俩最近合作的一幅长卷。那上面,左边是江南的烟雨楼台,右边是草原的辽阔苍穹,中间的连接处,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河水从南方的青瓦白墙下流出,一直淌进北方的茫茫绿野。题款处,前面是母亲的字迹,清秀婉约;后面是我的落款,略显豪放,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江南的韵味。
众人啧啧称奇,纷纷赞叹。我却明白,这幅画,其实画的是母亲的一生,也是我的来路。那条河,是母亲的乡愁,也是连接两个地域、两种文化的脐带。
晚上,客人散去。我和母亲又坐在了画案前。月光如水,倾泻在窗台上,和案上的灯光融在一起。母亲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
“妈,”我轻声唤她,“我给您画张像吧。”
母亲笑了,点了点头:“好啊,不过别把我画得太老。”
我铺开宣纸,提起笔。我没有直接画她的面容,而是先画了一块太湖石,瘦、漏、皱、透,那是她的风骨。然后,我在石头旁边画了一株萨日朗花,红艳艳的,那是她的热情。最后,我才勾勒出她的侧影,银发如雪,眼神悠远,正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既照着苏州,也照着科尔沁。
画完,我题上了一行小字:“南风北草,墨韵留香。吾母六十,兰儿敬绘。”
母亲凑过来看,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行字,轻声说:“好,好。这字,有我的影子,也有你的样子了。”
窗外,草原的风轻轻吹过,送来阵阵草香。屋内的墨香,愈发浓郁。我知道,这墨香不会消散,它会像母亲的教诲一样,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随着我的笔,一直流淌下去。
母亲近六十岁了,她的人生像一幅泼墨山水,前半卷是江南的烟雨迷蒙,后半卷是北国的长河落日。而我,作为她的女儿和学生,将继续在这张名为“命运”的长卷上,用母亲传授的笔墨,写下属于我自己的篇章。这篇章里,有草原的辽阔,也有江南的细腻;有母亲的影子,也有我自己的灵魂。
墨色洇开,正如岁月流转。而我和母亲的故事,就在这洇开的墨色里,在这科尔沁的夜色中,静静流淌,永不干涸。

【作者简介】:
兰儿,笔名:笔墨书香、墨香、墨香佳人等,当代诗人。世界文学、世界名人、中华散曲协会、中华词曲协会、中华民族楹联协会、中华诗词、内蒙古诗词、中华文学等、会员,作品见于:科尔沁民族日报、及各大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