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巴威”擦过淮安,仅在外围卷起一道远云,轻风微雨,十分可人。可七月十三日这场午后清梦,却清晰分明,历历在目。寻常午睡的梦境多朦胧虚浮,醒后只剩零星残影,唯独今日,梦里万般情节分毫未散。
午饭后歇过半时,我如常躺卧午休,空调送出微凉清风。睡前刷遍全网关于台风的短视频,狂风暴雨的画面萦绕脑海,闭眼后便沉沉坠入梦乡。神魂恍惚间,自身似蚯蚓被垂钓之人斩断数段,一截残躯穿钩落水,抛竿带起一缕微风,轻搅一池夏水,水面漾开浑圆涟漪,圈圈层层向外翻涌,顺着鱼竿扶摇直上云天。刹那间我化身为席卷天地的烈风,气势奔涌;转瞬云霭沉沉,骤雨倾盆,风雨交织,乾坤混沌一片。
身形仍不断向上腾跃,竟踏入金瓦丹楹的凌霄宝殿,恍惚间,我成了天帝太子。殿中我直言太上老君三桩过失:其一,炼取长生丹本是虚妄,惑乱下界帝王,徒增贪念;其二,身居仙卿之位疏于职守,与铁扇仙子暗生私情;其三,借仙权互通佛道,将私生子红孩儿安插在南海,借童子之名敛收凡间供奉。
话音未落,便遭父皇厉声斥责:长生之愿本是世间众生永恒追求,恰如凡人期盼魂归净土、安享安宁;至于老君私情,朕早已私下问询铁扇仙子,乃是两相情悦,朕早已册封她为铁扇公主,令母子镇守火焰山,以隔绝仙凡,这是惩戒;安排红孩儿赴南海,亦是为调和释道两界,维系天界和睦。我又建言革新天庭规制,效仿齐天大圣所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各部仙官由推举产生,话语未毕,父皇怒叱我心怀悖逆、欲犯君亲,当即下旨打入天牢。幸得王母从中求情,才贬我重回凡间历练心性。
周遭气流陡然逆转,方才如大鹏抟风而上,此刻骤然急转直坠,失重之感攫住心神,惊惧难安。转瞬褪去羽翼,化作孤鹰跌向鹰嘴崖,坠落途中身形一再缩小,成了低空盘旋的麻雀;山间水雾浓重,雀目难辨前路,一头撞向林木枝丫,又幻作彩蝶。和风轻扬便翩跹山野,暴风骤至则敛翅深藏。我穿梭黄山云海,掠渡黄河惊涛,一路行至南北要冲淮安大地,眼前洪泽湖浪涛起伏,盐河水波潋滟,淮水安澜静淌。倏忽间,我化作江淮田垄里一枚山芋,外皮赤红。儿时父亲为我取乳名“忠”,盼我一心忠于家国人民;后赐大名“淮”,嘱我根系江淮故土,永不忘来时之地。
流转之间,我或是日光下一粒微尘,或是淮水岸边一茎芦苇,或是盐河农家院前一株向阳而立的向日葵。昔日追风少年,转眼走入徐州师范学府,成了领助学金读书的学子;四年学成,如愿站上讲台,做一名耕耘桃李的教书先生。为守住心底“忠”字,我常怀敬仰之心:赴岳王祠、风波亭凭吊岳飞,牢记《精忠报国》一腔赤诚;熟稔杨家将征敌旧事,四郎探母、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故事烂熟于心;诵读文天祥《正气歌》,“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每每读来心潮激荡;更敬诸葛亮一片公心,《隆中对》熟读成诵,每读《出师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总会热泪盈眶。
为把“根”扎紧在江淮故土,我踏遍本地文脉旧址:寻访周恩来、吴承恩、刘鹗故居,驻足韩信故里、枚乘旧宅与漂母祠;踏访黄花塘新四军军部、涟水鲁渡抗日旧址、成集“小延安”红色热土。常捧读吴强《红日》、陈登科《风雷》、张贤亮《灵与肉》,吟咏赵嘏《长安秋望》,翻阅刘鹗的《老残游记》,也偏爱袁鹰《井冈翠竹》、蓉子《晚秋的乡愁》《夏,在雨中》《一朵青莲》等清雅诗作。闲暇时赏本土淮剧,亦沉醉于宋长荣先生演绎的京剧《红娘》。
一生以奋斗立身,古今风骨人物皆为榜样:敬佩闹海哪吒的无畏、大闹天宫孙悟空的抗争、贾宝玉冲破礼教的纯粹;感念潘冬子向往革命的热忱、小兵张嘎一身正气;仰慕雷锋无私奉献、张海迪身残不屈、张志新宁折不屈的气节。少年往事清晰如昨:盛夏酷热在玉米地挖野菜果腹,风雪交加徒步求学,煤油灯下苦算难题;年少孤身异地求学,瓜菜半年粮的清苦岁月,至今历历在心。
为成全万千农家子弟读书圆梦,我婉拒外地高薪工作,放弃转行机遇,固守家乡三尺讲台,日日传道授业。授课时,讲述周恩来无私奉献的胸襟、孙悟空永不低头的斗志、刘备体恤百姓的仁善,宣讲郑兆财回馈桑梓的赤子情怀,细品历代先贤的家国大义。
岁月匆匆,鬓生华发,转瞬已是花甲老翁。曾经满心激荡的壮志,如今读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心绪平和淡然;再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亦不复年少澎湃,自知不过一介乡间书生,只愿门下弟子心怀勇毅,奔赴各自理想。
平地忽起一声惊雷,预想中的台风风声缓缓淡去,我骤然惊醒。鲁迅曾言,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之后无路可走。而我全然没有这般怅惘。青年时偏爱弗洛伊德《释梦》,近年常翻阅《周公解梦》,平生最钟爱的仍是《红楼梦》。庄生晓梦迷蝴蝶,难辨自身与蝶;而我醒后豁然通透,觉天地万物融于我心,我亦归于世间万物。梦里梦外,自身皆是一缕清风,梦随风远去,心神仍愿再登凌霄,恳请玉帝俯瞰人间,看中华山河安定,满目皆是盛世温柔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