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年
文/宋育平
世间多少情深意重,抵不过人心薄凉、富贵忘本。岁月无声,十二载芳华倾覆,终究只换一场辜负、一腔荒唐。
你可曾听过坪邑?青山合围之间,一方坡地坦然舒展,是群山褶皱里难得的平缓之地;零星人家聚居成落,便有了邑的烟火与温良。这片旧村古名页家梁,早在民国初年,便已是方圆百里略有声名的村落。
此地的名望,源于旧时一位肝胆磊落的草莽英豪张宗昌。他一身侠骨,嫉恶如仇,于山野之间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凭一腔热肠护佑一方百姓安宁,这段仗义旧事,皆被细细镌刻于《周至县志》的字里行间。
可江河万古奔流,人世几度更迭。风起尘落,百年光阴倏忽而过,寻常世人早已遗忘那段滚烫的乡土过往。若非一众有心人潜心搜集、整理口耳相传的轶闻旧事,以笔墨定格山河烟火,这段属于坪邑的往事,早已彻底湮没于岁月尘埃,无处可寻。
一九九〇年初秋,这片浸润山野灵气的坪邑土地,走出了两位自幼相伴长大的少年。少年名张世美,少女名郭红梅。
那是物资匮乏、生存维艰的九十年代,底层百姓皆为生计奔波求索。郭红梅一家原本定居富庶的哑柏镇,迫于彼时全域口粮紧缺、谋生维艰的生存重压,举家搬迁至深山坪邑村落落脚求生,并非红梅单人婚嫁迁居至此。一户是从富庶乡镇整体迁来谋生的郭家,一户是世代扎根山坳、清贫度日的张家,一奢一俭的原生家境,勾勒出二人截然不同的出身底色。自郭家落户坪邑那日起,郭红梅与张世美便日日相伴,在山村街巷、田埂山野间一同嬉闹成长,是实打实青梅竹马的情谊。
境遇迥异却自幼相伴的两个少年,自乡村小学结缘,相伴走过乡中岁月,又并肩奔赴镇上高中。漫漫数载求学路,风雨同舟,彼此勉励,在清贫的少年时光里,成为了对方唯一的光亮与依靠,从未轻言别离。
犹记初中岁月,每逢周末归途,二人总会背着行囊,带回家中亲手蒸制的干粮。山乡柴火慢蒸出的白面馍,裹挟着纯粹的麦香与烟火暖意,质朴又温润。彼时学子清贫,多数人带来的干粮粗粝难咽,唯独世美与红梅的白面蒸馍,成了全班同窗争相珍视的吃食。清贫岁月里,这点温热的分享,是少年人间最纯粹赤诚的情谊。
时至今日,走访坪邑、哑柏各镇耆老长者,人人皆知那段岁月的无奈。九十年代生计窘迫,纵然是相对富庶的哑柏镇,寻常人家亦难养家糊口。为求一线生机,不少乡镇百姓索性举家迁进深山、扎根山坳,于贫瘠之地求生。于世人而言,能在坪邑安稳立足,已是清贫年月里的万幸。故而那些年岁,从哑柏镇奔赴深山安家谋生的百姓络绎不绝,皆是为生计低头的寻常人家,郭家便是其中一户。
张世美与郭红梅之所以深得同窗喜爱,无他缘由,唯是赤诚善良、乐于分享。在三餐拮据的年代,他们常常将珍贵的白面馍分予同窗,不藏私、不功利。那时的人情,澄澈干净,如山间清泉,无半分世俗算计,简单且纯粹。
可安稳年少终有尽时,命运的风雨猝然来袭。高三收官之年,寒窗苦读近十二载,前程将近,厄运却轰然降临。张世美之父入山林伐木谋生,意外失足重伤腿脚,自此落下终身残疾,彻底丧失劳作之力。
靠山吃山,是山乡人家唯一的生计。家中顶梁轰然坍塌,微薄家境瞬间崩塌,整个家彻底坠入绝境,再无分毫谋生进项。
骤逢家变,年少的张世美被现实重击,终日眉头紧锁、郁郁沉沉。往日少年意气尽数消散,终日沉默寡言、心事沉沉。纵使面对自幼一同长大、相知相惜的郭红梅,亦紧闭心门,满腹愁苦独自吞咽,不愿吐露半分。
少年的颓丧与绝望,丝丝缕缕揪紧了郭红梅的心。她看尽他的落寞,读懂他的挣扎,日日为他忧心忡忡,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满心皆是心疼与牵挂。
就在前路茫茫、绝境无依的傍晚,放学后的暮色里,郭红梅悄悄递给张世美一张字条:今日周五,无晚自习,我们回乡取馍。归家安置妥当,你暂且不要回自家屋舍,到我家麦草垛后等我。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张世美匆匆收拾行囊,快步奔赴村头,赴这场少年隐秘的约定。
乡野麦草垛堆叠错落,僻静幽深,隔绝了村落的喧嚣,是山野少年藏匿心事、倾诉情愫的温柔秘境。那一夜,月色皎皎,清辉遍洒山野,流光澄澈,胜过万千星河。五月暮春,晚风温润轻柔,拂过山峦村落,也轻轻熨帖着张世美郁结多日的愁苦。
晚风微动,他蓦然回首,望见月色下亭亭伫立的郭红梅。少年心绪真挚热烈,脱口而出一句赤诚之言:“红梅,你怎么这么香!”
直白纯粹的告白,让少女瞬间羞赧垂首,面颊绯红,手足无措,细声嗔道:“你瞎说什么,我自己都闻不到的。”
月色温柔,晚风缱绻。那是他们此生第一次相拥。
相拥的刹那,所有的贫寒、愁苦、迷茫、绝境,都被片刻的温柔尽数抚平。喧嚣尘世暂时远去,只剩两个自幼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相依相暖,互为救赎。
良久,褪去少年意气、满身疲惫落寞的张世美,压着沙哑低沉的嗓音,道出了心底最深的绝望:“这书,我怕是读不下去了。父亲重伤卧床,家无分毫收入,我实在无力支撑学业。可你不一样,你原籍哑柏富庶之地,举家迁居前家境殷实,父母康健,家中营生安稳,你本该有坦荡明亮的前程。”
话音未落,滚烫的热泪簌簌滚落,砸落在清贫的岁月里,满是不甘与无助。
郭红梅瞬间红了眼眶,满心皆是疼惜,带着嗔怪,更带着笃定的深情,轻声反复呢喃:“你怎么这么傻。你不是还有我吗?你不是还有我吗?”
一句承诺,重逾千金。这掏心掏肺的誓言,稳住了张世美摇摇欲坠的人生,也困住了郭红梅整整十二年的芳华。
自此,一介弱质少女,扛起了两个人的人生与前程。
为凑齐张世美逐年高涨的学费、生活费,郭红梅倾尽自己所有积蓄。世人皆知她的不易:本出身哑柏优渥门户,只因全家为生计迁居深山,常年侍奉体弱多病、无力劳作的双亲,家中杂务、生计重担早已压满一身。
可她依旧义无反顾,亲手斩断自己的高三学业,舍弃触手可及的青春前程,以一己单薄之躯,扛起绝境之中的张世美,托举他的求学之路。
此后数载春秋,她背井离乡、漂泊务工,省吃俭用、日夜操劳,月月按时寄去钱款,从未有一次迟滞、一分短缺。
大一那年,她尚有余温,年年归乡,盼他安好、盼他成材;大二之后,为攒足更多资费,她彻底断绝归乡之路,日夜奔波劳碌,二人的往来,只剩催缴学费的冰冷字句,再无半分温情絮语;大三岁月,她扎根异乡、埋头苦干,以一身风霜、半生辛劳,源源不断供养着象牙塔中潜心求学的张世美。
她默默熬着、等着,熬过春夏秋冬,熬过青春韶华,满心期盼待他大学毕业,十二年风雨苦难便终有尽头,自己终可卸下千斤重担,得过一丝安稳喘息。
可人心贪婪,欲壑难填。张世美大学功成,转头便提出考研深造。
十二年隐忍付出,早已成了红梅刻入骨髓的执念。她从未有过半分犹豫,依旧咬牙坚持,倾尽所有、全力供养。
他读完硕士,不甘止步,执意冲刺博士。
她便再熬数载,咬碎牙关、隐忍所有苦楚,以自己凋零的青春、荒芜的人生,为他铺就青云坦途。
整整十二载,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
郭红梅耗尽豆蔻芳华,倾尽半生气力,将一个深山贫巷、绝境无路的贫寒发小,硬生生托举成全,让他步步进阶,终成满腹学识、前途坦荡的博士后。
谁能料到,这般彻头彻尾的现代陈世美,花着红梅血汗积攒、千里寄来的供养钱款,整日流连在大学校园的花前月下,肆意与同龄女学生谈情说爱。当身边容貌俏丽的师妹问及他日常开销从何而来时,他竟毫无愧色、大言不惭地搪塞:“家里有个干妹妹一直在出钱供我读书,不必理会她,只管安心相处便是,她生来就该供养我。” 轻飘飘几句话,便将青梅竹马的救命恩情抛之脑后,把红梅数年的血泪付出视作理所应当的义务。
十二载风霜托举,一朝功成名就,换来的却是彻骨薄凉、狼心狗肺。
身居高位、学识加身的张世美,彻底迷失本心、泯灭良知,被世俗功利彻底腐化。他满心算计、满眼尊卑,心底只剩鄙夷与厌弃:我如今是堂堂博士后,前程似锦、身份光鲜。而郭红梅,不过是一个辍学于高三、随家迁居山村的寻常妇人,无学历、无身份、无眼界,粗朴平凡,根本配不上如今功成名就的我。
今日,我必须厉声痛斥、字字诘问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小人张世美!
当年你家破途穷、绝境求生、走投无路之时,你何曾嫌弃过郭红梅?
你何曾嫌弃她本生于哑柏富庶之家,随全家迁居深山后依旧不离不弃守着你?何曾嫌弃她为你舍弃青春学业、断送半生前程?何曾嫌弃她布衣粗食、风霜满身、平凡朴素?
若无郭红梅十二载披星戴月、含辛茹苦的供养,若无她背井离乡、呕心沥血的成全,若无她耗尽青春、赌上一生的托举,何来你今日的学识傍身、平步青云?何来你人前光鲜、步步登高的锦绣前程?
你安然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读书深造,岁岁年年步步进阶,肆意挥霍红梅的血汗钱追逐新的情爱,她却在尘世泥泞里摸爬滚打、省吃俭用,熬红双眼、熬老容颜、熬尽青春。
你吞尽她自幼相伴的温柔深情,耗空她的大好年华,榨干她的所有心血,踩着她的血肉深情、半生牺牲,一步步攀上人生巅峰。
可一朝得志,你便翻脸无情、弃如敝履!仅凭学历高低、身份尊卑,便彻底抹杀二人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抹杀她十二载如山恩情,漠视她半生倾尽所有的成全!
这般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凉薄卑劣的行径,何其丑陋!何其自私!何其狼心狗肺!
山河可鉴,岁月为证。十二载青梅竹马的情谊倾力相助,终究喂饱了人心贪欲,成全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负义与荒唐!
作者简介:宋育平,笔名送春风,陕西西安周至县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曾供职于周至税务系统现已经退休。已出版文学作品集:《冬天的阳光》《乡间恋情》《吊庄纪事》《我们一起去走过黄昏》四部,公开发表作品累计约150万字,散文多次入选全国散文精品、获奖并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