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回眸
小暑已过,大暑未至,北方夏夜便有了几分粘稠的意思。江上的风是有的,但吹到这里,早已失了力气,只软软地贴在人的脸上,带着水汽与腥气。窗子开着,纱帘却纹丝不动,像一幅垂着的、灰白的画。空气里浮着些许微尘,在台灯的光柱里悠悠地转,转得人也有些恍惚了。
那盆昙花便立在书桌的一角,墨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厚墩墩地向下垂着,像一位沉默的、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深色的旧衣裳,将自己收得紧紧的。花苞早已鼓胀了,有两三指长,下端是青的,往上渐变成浅紫,最尖端的地方,却透出一点将开未开的白来。那白是怯怯的,羞涩的,仿佛怀了什么极重大的秘密,又怕人窥见了去。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怜悯来——这样一个拘谨的生命,偏要选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完成一次盛大的开放。
壁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屋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隔壁水管里偶然传来的哗啦哗啦流水声,我关了灯,只留下窗外的月色。那月光也是北方的,清冽冽的,薄薄地铺了进来,把昙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印在白墙上。忽然,有极轻极轻的“啵”的一声,像谁在耳边吹破了一个水泡。我屏住呼吸,看见那最外层的花瓣,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紧攥着的手指。一片,两片,三片——它们舒展得那样慢,仿佛每动一下,都要用尽一生的力气。我从未见过这样缓慢的舞蹈,每个动作都带着迟疑与不舍,像一个人在梦中泅水,手臂划开粘稠的时光。
香气是随着第一片花瓣完全张开时涌出来的。那香并不浓烈,却异常地清晰,像一条清凉的丝线,径直钻进人的肺腑里去。我忽然想起松花江开江时的冰排,也是这样静默地、庄严地裂开,将一冬的沉默都化作了哗哗的流水。昙花继续开着,直到满月似的花朵完全绽放在夜色里,白得几乎要透明了,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微微地颤着,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它吹散了去。可是没有风,哈尔滨的夏夜闷热得出奇,连窗外的树叶都懒得动一下。只有这朵花在独自地、固执地亮着,像一盏为自己点起的灯。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当第一缕灰白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时,我看见那花瓣已经开始卷曲了,边缘泛起淡淡的黄,像被火燎过的纸。香气还在,却添了一丝苦意,粘在舌根上,久久不散。昙花就这样谢了,在无人喝彩的深夜里,完成了它全部的生命。我起身拉开窗帘,江对岸的太阳刚刚露出半个脸,红彤彤的,把江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早市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油条下锅时的滋啦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昙花,它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墨绿的叶子沉默地垂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书桌上落着几片蜷曲的花瓣,像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静静地躺在晨光里。我忽然觉得,这昙花原是最聪明的——它不与百花争白日的热闹,只在最深最静的夜里,给自己开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宴。而我们这些在白天行走的人,终其一生,或许也只是在某一个偶然的瞬间,才肯为自己,这样认真地绽放一次。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