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五)走过四季,岁月留痕
——我的前半生(五)
题记: 苦难是生活的底色,但童年的快乐从不挑地方。在那些用糠头换饭票的日子里,一个铝饭盒也能蒸出满汉全席的感觉,一堂不唱歌的音乐课也能成为一周最快乐的时光。
经历了“蒙冤事件”后,我在陈老师宿舍暂住一阵,最终停学。秋季留级重读四年级。或许是劫后余生,或许是心智早熟,原本成绩就不差的我,在这一年迎来了学业上的“高峰”。
但在学校里,比考试更让人牵挂的,是每天的生活问题——吃饭。
那时学校实行蒸饭制。每个学生都有一个铝制饭盒,为了防止拿错,学校统一在饭盒盖上凿上了“钢印”:几年级、几班、几号。去饭堂蒸饭时,一排排饭盒码在巨大的蒸笼里,水汽氤氲中,只要看一眼盖子的编号,就知道是谁的了。
每天清晨,天才蒙蒙亮,我就得爬起来淘米。虽然那时生活条件不好,米是家里拿过来,饭可以说是管饱的,至于菜,也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各有各的口味。
周日傍晚返校时,母亲会用一个小玻璃瓶装上一瓶炒好的切薄片萝卜干,那是我的“主菜”。除此之外,那时的我们还会有一个“炖盅”——那个年代特有的保温水壶,口上盖着的,约七八公分高、圆圆的铝盖子。
我会在里面放上洗干净带壳的鸡蛋,或用水壶盖子装着眉豆或黄豆,里面加点水,连盖子带豆一起放进饭盒,和米饭一同蒸。等到饭熟了,豆子也烂了。吃饭时,再从书包里摸出一小瓶油和盐,淋在豆子上,那就是人间美味。
最怕的是意外。有一次,做饭的师傅在叉饭出来时,不小心把我的饭盒盖弄翻了,米饭还在,那盅黄豆自然也洒地上了。那天中午,我只能自己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那瓶剩下的萝卜干,像往常一样干咽着下肚。
那时候,学校还是用“糠头”烧饭——也就是稻谷碾米剩下的壳子,饭盒送到厨房要贴一张糠头票。母亲为了给我换票,经常用扁担担着百多斤重的“糠头”去学校饭堂换饭票。那沉重的担子压在她瘦弱的肩上,换来的每一张票,都贴在我的饭盒面。
重读四年级,我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王老师,数学老师是余老师。两位都是女老师,大概是因为我留级、懂事听话,她们对我都格外关照。
特别是数学老师,她总是温柔地看着我做习题。有一次,我解出了一道很难的应用题,她在课堂上特意表扬了我,那一刻,虽然我是留级生并没有感到自卑,反而充满了动力。
那时候的师生关系,简单而纯粹。老师不仅教课,有好菜也会叫上我。那时的饭菜自然不能和如今相比,我觉得很幸福了,至少不用啃萝卜干。
提起音乐课,大家想到的都是“哆来咪发梭拉西”,但在我们的那个班,音乐课是个例外。
我们的音乐老师姓陈,是个风趣幽默的中年男人。但他有个特点:他不是来教唱歌的。
每一节音乐课,他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讲台上,先说两句笑话,比如:心不在“马”——故意把焉说成马,滥“芋”充数——把竽说成芋等。然后问:“同学们,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讲薛仁贵!”
“讲武松打虎!”
“讲陈鉴智斗㓥狗六爹!”
我们欢呼雀跃。于是,整整一节课,陈老师都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讲到他手持长戟,腰挎双弓,大吼着驱马冲入敌阵时,他会手舞足蹈;讲到武松打虎时,他会模仿老虎的吼声。我们听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这是在上课。
那时候我们觉得,陈老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肚子里有讲不完的故事。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朴素的文学启蒙——他用故事,在那个闭塞的小镇里,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窗。
放学后的时光,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我和同村的小伙伴们经常相约去“出圩”,也就是逛街。那时的圩日很热闹,但我们兜里没钱,只能看不买。更多的时候,我们会跑到圩外的江河里游泳。
那时候的河水清澈见底,我们在浅滩上打水仗,或者比赛看谁游得远。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也把我们湿漉漉的头发照得发亮。
最奢侈的娱乐,是下午下课吃完饭后,去附近的砖厂看电视。
砖厂有一间职工休息室,里面摆着一台彩色电视机。那时候傍晚正在热播日本动画片《聪明的一休》。每当听到那熟悉的旋律——“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我们爱你”,一句“一休哥”,便是一整天最欢喜的时刻,看完再匆匆赶回学校上晚自修。
砖厂四处堆着泥土与砖坯,环境简陋昏暗,可电视机小小的荧屏,有着难以抵挡的吸引力。我们挤挤挨挨站满小屋,看着一休转动光头、巧解难题,满心都是羡慕。
当年我们以为播到的便是全剧收尾,如今才知晓那只是国内引进的片段,并非原版真正结局。为追这一集,我和几个伙伴晚自修迟到,回校后被老师严厉训斥,可那时心里只觉,哪怕挨一顿批评也值得。
岁月流转,铝饭盒早已被一次性快餐盘替代,音乐课有了规范教材,《聪明的一休》也成了再难复制的经典。
可我始终忘不了那些午后,用保温壶盖子蒸黄豆的香气;余老师温柔注视习题的目光;陈老师讲起故事神采飞扬的模样;还有砖厂昏暗小屋中,一群少年挤在一起追动画的身影。
那时的快乐很简单,一瓶萝卜干、一段民间故事、一集动画片,便足以高兴一整天。四季更迭,往事沉淀,那曾经清苦的岁月,至今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