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叔朱学义,有两件基本上与他朝夕相处的物件,一件是算盘,一件是笔(钢笔、毛笔)。这两件物件见证了他风雨人生的历程,和对职业的操守与坚韧。
我三叔为人温厚谦和,在村民口中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属于他的笑面孔,雕塑般的挂在他的脸上,也是专属他的特有名片。没见过三叔同村里老少爷们红过脸或争执过。他总是和颜悦色的对人对事。因此他在村里享有很高的威望。
我不知道三叔与算盘的初次相遇,但从我记事起,三叔打珠算的技术在我们那个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口皆碑。
五十年初期,成立初级合作社时,三叔就是会计的角色,到成立大队,三叔的正式职务就是大队会计,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年龄大了才退出。
算起来,三叔在大队会计的岗位上干了近半个世纪,创下县志记载下的最长记录,若干年后,可能都无人超越。
我对三叔珠算精湛技能的了解,是受父亲的影响而来的。
据前辈回忆,我的父亲在初级合作社时,就是保管员,到有大队时,父亲任大队保管员,一直担任到一九六五年底病逝。族兄弟俩,一个大队会计,一个大队保管员,一个管帐,一个管物,他们在一起为社员管好这个“家”,这是“大家庭”对他俩的信任。他们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一九六四年的“四清”和一九六六年开始的“文革”,父亲和三叔在“运动”中都交上了合格的答卷,冲击过后,继续担任原职。
小时侯,特别是几个分配决算节点,晚上醒来,经常看到父亲和三叔在煤油灯下,在一张长条桌的两边,几乎脑门都贴到一块,在对收入支出的往来帐,帐面与仓库物资(物品)的相符帐。为不影响家里人的休息,三叔轻轻的“点拨”算珠,轻声的报出数字,父亲则打开保管的物资(物品)进出帐,轻声一对。父亲年长三叔八九岁,三叔喊父亲二哥。三叔有时指指账本的某个项目,问二哥缘由,父亲都一一作解释。兄弟俩的身影被煤油灯微弱灯光“投射”到墙壁上,像一对“皮影戏”里的兄弟在明算账。
算完帐后,三叔如释重负的抬起头,让头左转右转,两臂向后舒展,让长时间“伏案”的身躯放松一下。他用右手拿起珠算上分界线的横梁,手腕上下轻轻一抖,算珠瞬间上下滑动,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动作格外潇洒,似是对珠算和算珠的轻轻赞许。
其实我父亲打珠算的技术,与三叔不分伯仲,我父亲没上一天学,字也写得好,他和三叔在村民眼里算是有学问的人。直到父亲病逝,我也没有解开这个谜,只能说父亲是个好学而勤奋的人。
改革开放前,是以队为基础,三级所有的公有制。每年生产队、大队收入、分配核算和总决算都在当时管理区集中进行。
三叔和我父亲被委任为总决算的珠算掌控人。管理区一间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大房间里,云集了管理区所辖的生产队、大队的珠算高手,恰似“群英聚会”。
总决算开始前,室内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声响,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珠算上。总决算开始,报数字的人有节奏的报出数字,加减乘除,寂静的室内瞬间爆发出算珠的清脆声,引来路人驻足围观,静听算珠带来一年收成的喜悦和生活的期盼。如果珠算上的数字上出现偏差,总负责人就会宣布,以我三叔和父亲珠算上的数字为准。在我的记忆中,三叔和我父亲算盘上的数字总是出奇的一致。三叔和父亲在当时的珠算同行中备受推崇和公认,并深得大家的信赖,源于他们的精湛技艺和人格魅力。
三叔的字虽无隽秀之姿,却自有工整之态,他的账簿和记账凭证,仿佛字里行间都藏着他的认真,成为会计培训的“教科书”“样板簿”。而他的字又是传递街坊邻居、亲朋好友书信往来的使者。村里在外工作或入伍的,只要来信,大都找三叔念,三叔把书信中的平安、问候、工作成绩一一念给收信的亲人听,再根据亲人的要求给其回信。
一年一年,无人能统计出,三叔为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写出多少封信,回出多少封信,但可以不夸张的说,村里工作的、入伍的,都有过三叔书信的见证,那双手在书信中传递多少希望与温暖。
而三叔的毛笔字在当地很有名。其毛笔字虽不追求飘逸的灵动之美,却以苍劲有力的笔锋展现出独特的韵味。几十年来,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的春联都出自三叔的手。小时候就记得,春节前最热闹的就是三叔家,那真是“门庭若市”。临近春节,日子过得再紧巴,也要买两张红纸写春联,给来年一个“好彩头”。这时,他们结队拿着红纸来到三叔家,三叔热情接待,研墨、裁纸、选对联,大家能帮上忙的,都不闲着。
三叔用板尺将红纸赶平,上下压住角,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在三叔的苍劲有力的笔下,祖国的建设成就、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期待、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祝福,跃然纸上,引得围观的村民啧啧称赞声。从贴春联高潮的那天起,三叔一直忙到年三十,这天,三叔还要写好几副春联,给村里的“五保户”送去,并亲自贴在门上。三叔写出了多少“福”,送出多少“喜”,无人统计过,但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刻下无数无声的祝福,早已化作他掌心的温度,温暖了村民的心。
托起三叔算盘和笔的背后,是三叔的人格魅力和人品的醇厚,但他在大队会计的生涯中,始终如一坚守着清廉,甘于清贫,他的指尖在算盘上跳跃每一颗算珠的归位都像是对良心的叩问,他在同父亲的对账中,兄弟俩都要反复核对,哪怕小数点后几位,生怕有一丝的差错,在他看来,每一分钱都有来处,有去处,确保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三叔这一代人,没有满腹的经纶,没有深厚的学识,唯有平凡人间的生活大帐和对职业操守,不为世俗的喧嚣所动。在这里,我要借一副对联送给三叔:算盘算尽世间加减乘除,笔尖书写一生人间烟火。
如今,三叔已年近九旬的高龄,精神矍铄,清脆的算盘声已远离,而他的字,仍书写在春联和红白事中,是村民割舍不了的爱,这是三叔在村民中一生积累的信誉和信任。
朱成军,男,1954年12月生,曾服役于南京军区后勤部司令部办公室,1986年退役后,曾在郯城县委办公室工作,后入职临沂日报社,任编辑、主任编辑。2014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