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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日 遐 思
丁启华
岁岁生辰，年年思亲。
光阴辗转，四季如常。每逢生辰，世间多见一派喧闹。年轻人备蛋糕、点烛火，吹熄微光许下心愿，以盛行的西式仪典庆贺添岁，祈愿自身顺遂。异域风俗自有其文化源流，本无高下之分，我从无意非议旁人的欢喜。只是文化贵在兼容而非盲从，习俗贵在借鉴而非忘本。当世人一味追逐外来热闹，渐渐淡忘了本土生辰承载的道义与初心，便是对岁月、对血脉、对至亲最深的辜负。
一纸烟火仪轨，藏着中西文脉截然不同的生命内核。
许多人习于吹烛祈福，却鲜少深究这份习俗的由来。吹灭烛火许愿，脱胎于西方古老宗教意象，以熄灭灯火之举，寄望心声上达神明，求得福佑，是一方水土独有的精神寄托。可在传承数千年的华夏文脉之中，灯火从来不可轻易吹断。
于国人心中，灯为生息，火为元魂。一盏灯火，牵系一己命途、一家祥瑞、一族香火，庄重肃穆，只可接续，不可断绝。古人为延寿禳星，彻夜护持灯火，唯愿灯明人寿、生机绵长；宗族祠堂长明灯日夜不熄，代代相传，寓意家脉永续、福泽绵延、阖家安稳。华夏先民自古敬灯惜火，笃信灯火不绝，则生机不尽、福运不衰，从无主动吹灭本命灯火、自断祥瑞生机的道理。
一灭一续，一念利己，一念敬天惜亲，两种文明的格局高下立判。正因深谙这份刻入血脉的文化本心，多年来我从不追随吹烛庆生的浮华俗礼。于我而言，生辰从来不是独享欢愉的吉日，而是烙印心底、终生不敢忘却的母难之日。
华夏古训沉厚分明：儿之生辰，母之劫辰。
每一个人奔赴人间的开端，皆是母亲一场九死一生的淬炼。十月怀胎，日夜煎熬，气血耗损，寝食难安；一朝分娩，骨开十指，踏血火险途，闯生死关口。是母亲以身承下万般苦痛，历尽千磨万难，才换得我们降临尘世，岁岁生长。
是以古人贺生，不事宴饮嬉闹，不逐铺张排场，唯守知恩尽孝的本分。生辰当日，子女亲手煮一碗绵长温热的长寿面，长跪奉至母亲案前，请长辈先行享用，以此答谢脱胎生育之苦、经年抚育之劳，虔诚祈愿母亲福寿绵长、岁岁无忧。这躬身俯首、饮水思源的赤诚，才是中华生辰最质朴、庄重、动人的仪式。
我长于乡野寒门，家境清贫，粗茶淡饭已是知足，何来珍馐甜点、盛大庆贺？可纵是年年清贫简素，每到家人的生辰，母亲从未有过半分敷衍。她以灶前烟火，精心准备家人生日专享。
无论是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还是改开后日渐宽裕的岁月。每至我的生日，母亲总会提前备好，为我蒸三枚糖鸡蛋。这也成为我家庆祝生日的标配。
三枚寻常糖蛋，无精致雕琢，无喧嚣声势，却是贫瘠童年里最清甜的滋味，是岁月深处最温热珍贵的独家记忆。那入口温润的甜，并非市井浓腻之味，而是母亲揉进三餐琐碎里的温柔，是清贫年月独属于我的宠溺，岁岁入心，终生镌刻。
彼时我年少懵懂，愚钝无知，只知安然接纳这份暖意，贪恋舌尖甘甜。既读不透生辰背后千钧重量，不解华夏灯火永续的深层信仰，更不曾知晓，自己每添一岁安稳，背后都是母亲曾经直面的生死磨难。
儿时只懂索取温情，不懂躬身报恩，从未循古礼跪奉寿面，未曾道一句养育辛劳。而母亲一生温良宽厚，万事默然担待。怀胎辗转难眠的苦楚、分娩撕心裂肺的剧痛、数十载抚育操劳的疲惫、日夜不休的牵挂惦念，所有风霜苦楚她尽数藏于心底，独自扛下生活所有艰难，将一生温柔、甘甜与光亮毫无保留赠予我，倾尽所有，不求分毫回报。
岁月褪去稚气，风雨洗练人心。半生行过世间百态，看尽人间浮沉，我终于读懂灯火永续的民族信仰，读懂“母难日”三字沉甸甸的分量，读懂母爱无声、大爱无疆。
可人间至憾，莫过于醒悟之时，报恩无门。
当我彻底通透本心，一心想要守在身侧、躬身尽孝、悉心报答养育深恩之际，慈母已然撒手远去，归赴天国，转瞬已是七载春秋。山河风物依旧，风月岁岁如常，只是世间再无那个年年守着灶台，为我蒸煮一份甜暖生辰的母亲。
此后每一年生辰如期而至，我再也没有长跪奉面、亲口祝愿母亲安康的机缘，唯有一腔绵长无尽的追思，静静沉淀心底，年年往复，生生不息。
时至今日，拽乡依旧烛火灼灼、欢声盈耳，许多人依旧吹烛许愿，追逐热闹庆贺。我则自坚守本心，传承本土文脉。我从不排斥多元风俗的别样风情，只是不愿舍本逐末、随波浮沉。
西俗灭烛，祈一己顺遂安乐；华夏续灯，念来路生养深恩。
生辰真正的要义，从来不是庆贺年岁叠加，而是回望生命来路，感念生养之恩，是慎终追远，是自省知恩。生命始于母难，岁岁安然皆托母泽。若无母亲历劫生育，便无我行走人间的步履；若无母亲半生操劳抚育，便无我今日立身行事的底气。
又逢一岁生辰，再起一怀绵长思情。
我抛开世间虚妄浮华的仪礼，恪守华夏千年孝亲向善之道。不贺年岁渐长，不祈自身福运，只静坐窗前，默然怀想母亲，遥遥寄去寸寸相思。
惟愿天国无疾苦，慈母岁岁永安宁。
人间灯火年年长明，心底思念生生不绝。往后岁岁生辰，念念吾母，感恩寸心，终身不忘。
丙午年农历四月十四日写于中源
作者简介：
丁启华，江西靖安县中源乡船湾村人。1987年入伍，在南空 87039 部队卫生队服役四年，92 年退伍回乡务农。搞过企业做过管理。现在家开农家乐。坚韧勤奋，有进取心。喜欢文学创作、书法、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