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金瓶梅》著者三论:“兰陵笑笑生”应是山东鲁南或鲁西南运河流域某隅一中下层落拓文人官员——“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十四
李千树
摘要
《金瓶梅》著者问题,乃中国文学史上一大疑案,数百年来聚讼纷纭,迄今未成定论。我曾二论其作者是谁。今再作一论。本文持论:《金瓶梅》之作者,既非所谓“大名士”,亦非二品高官如丁惟宁之流,而应是山东鲁南或鲁西南运河流域某隅一中下层落拓文人官员。文章从三个维度展开论证:其一,以丁惟宁说之不能成立为切入点,揭示高官显宦的身份地位与《金瓶梅》之思想趣味的内在悖谬;其二,从小说文本所呈现的官场认知、市井生态、方言底色与知识结构诸端,逆向推求作者的身份阶层与生活境遇;其三,以《金瓶梅》的成书方式为参照,阐明其作为文人独立创作的开山之作,与《三国》《水浒》《西游》的世代累积型成书路径判然有别,而这种独立创作的最佳承担者,正是中下层落拓文人官员。
关键词:金瓶梅;著者;兰陵笑笑生;中下层文人;丁惟宁
一、引言:百年疑案与问题之所在
《金瓶梅》一书,自明万历间问世以来,以其“云霞满纸”之文采与“诲淫”之恶名,既令人叹服,亦令人侧目。然其作者“兰陵笑笑生”究竟为谁,却始终如雾里看花,终难分明。据学者统计,历年来被提出的作者候选人已近六十位之多。王世贞、李开先、屠隆、贾三近、冯惟敏、汤显祖,乃至徐渭、李渔,几乎有明一代稍具声名之文人,皆曾被纳入候选之列。然众说之中,能令人信服者寥寥,大多“缺乏确凿的证据和说服力”。
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五莲人丁惟宁说异军突起,颇引学界注目。张清吉先生著《〈金瓶梅〉奥秘探索》,以“许多有力的论据为支撑,提出了《金瓶梅》一书的作者是丁惟宁之说”;王夕河先生积近三十年之功,撰《〈金瓶梅〉原版文字揭秘》,亦力主此说。五莲籍山东《金瓶梅》研究会副会长张传生亦持此论。丁惟宁说之兴起,固为《金瓶梅》作者研究投下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然平心而论,此说虽不乏新意,却仍存“一些疑点需要进一步挖掘资料,缜密思考,寻找出合理的解释”。
本文无意于逐一考辨诸家之说,而欲从一个更为宏观的视角切入:《金瓶梅》的作者,只能是某一特定阶层的人物——山东鲁南或鲁西南运河流域某隅之中下层落拓文人官员。这一判断,非仅出于考据之兴趣,更关乎对《金瓶梅》一书精神气质与文化品格的根本把握。
二、丁惟宁说驳议:高官显宦与《金瓶梅》的精神悖谬
(一)丁惟宁其人及其身份定位
丁惟宁(1542-1611),字汝安,号少滨,山东诸城(今属五莲县)人。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历任直隶清苑知县、山西长治知县、四川道监察御史、湖广道监察御史、郧襄兵备副使等职。其官至按察副使,秩正四品,虽非张清吉先生等人所渲染的“二品高官”,然在明代官僚体系中,亦属中上层官员,绝非“中下层”之属。更重要的是,丁惟宁曾入朝为御史,职司风宪,与帝王近臣周旋,其身份地位与政治阅历,远非一介落拓文人可比。
(二)丁惟宁说的史料疑窦
丁惟宁说之立论基础,主要在于对若干史料的解读。然此说在“关键史料的识读上,一著失误满堂皆错,亦难信从”。潘承玉先生曾系统检讨1995年以来出现的四种作者新说,明确指出“胡忠”说与“丁惟宁”说“在关键史料的识读上,一着失误满盘皆错”。此一判断,虽为二十余年前之论,然迄今未见丁惟宁说之支持者能够提供令人信服的反驳。
具体而言,丁惟宁说所依据的所谓“弄珠客思白”致丁惟宁书札等文献,“是对《金瓶梅》研究的深化有着重要价值的文献,但却长期受到学界忽视”。然文献之珍贵,不等于解读之确当。将一封书札中的片言只语与《金瓶梅》的作者问题直接挂钩,其间逻辑跳跃之大,实令人难以信从。
(三)身份与趣味的内在悖谬
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于:丁惟宁的身份地位与《金瓶梅》的精神气质之间,存在着无法弥合的鸿沟。
《金瓶梅》一书,写市井之淫靡,状商贾之豪奢,描官场之腐败,绘世情之凉薄,其笔触所及,处处透着对中下层社会生活的深切体察。研究者早已指出,《金瓶梅》的作者“对于正统诗词等'雅文学'(以及真正的上层社会)的陌生,和他对于通俗文艺作品(包括中低层市民生活)的熟悉”,构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这样一种知识结构和审美趣味,绝非一位在朝堂之上行走多年的高级官员所能具备。
试以纪晓岚与蒲松龄为例。纪晓岚位极人臣,总纂《四库全书》,其学识不可谓不渊博,其文采不可谓不斐然。然其著《阅微草堂笔记》,虽亦谈狐说鬼,却终不能写出《聊斋志异》那样的文字。非其才力不及,实乃身份、地位、心态、趣味之差异使然。高官显宦久居庙堂,其目光所及,尽是典章制度、朝章国故;其笔下所出,自不免端庄谨饬、温文尔雅。要他们放下身段,去描摹市井细民的蝇营狗苟、床笫之私,无异于缘木求鱼。
丁惟宁之与《金瓶梅》,其理正同。一位曾任御史、官至副使的朝廷命官,即便辞官归隐,其数十年的官场生涯已塑造了他的思想观念、文化趣味和表达方式。让他去写西门庆那样的暴发户商贾、潘金莲那样的市井淫妇,让他去铺陈那些粗鄙不堪的方言俚语、那些淫秽露骨的性爱描写,这在情理上无论如何都是说不通的。
三、作者身份推证:从文本世界逆向透视其人
驳斥丁惟宁说,只是破的工作。更为重要的是立——从《金瓶梅》的文本世界出发,逆向推求作者的真实身份。以下从官场认知、市井生态、方言底色、知识结构四个维度展开论证。
(一)官场认知:中下层官员的视角与体验
《金瓶梅》对官场的描写,可谓入木三分。从西门庆贿赂蔡京谋得提刑官之职,到各级官吏的贪赃枉法、狼狈为奸,小说呈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腐败世界。然而,细察之下不难发现,作者对官场的描写,始终带有一种“旁观者”而非“局内人”的视角。
作者熟悉官场的运作规则——如何行贿,如何打通关节,如何官商勾结——但这些熟悉的背后,透出的是一种中下层官员或失意文人对官场生态的冷眼观察,而非高官显宦的切身经验。小说中的官员形象,从蔡京到宋乔年,从杨戬到何沂,大多是漫画式的、脸谱化的,缺乏真正高官的心理深度。这恰恰说明,作者对上层官场的了解,更多来自道听途说和侧面观察,而非亲身经历。
相反,作者对中下层官吏——如提刑、知县、典史之类——的描写则要生动得多、具体得多。这些官职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角色,在作者笔下活灵活现,其言行举止、心理活动,皆栩栩如生。这不能不让人推测:作者本人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官不大”的中下层官员,对上层官场既熟悉又隔膜,对下层官吏的生活则了如指掌。
(二)市井生态:商贾世界的深入体察
《金瓶梅》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其对市井商贾生活的全景式呈现。小说以西门庆为中心,细致描绘了一个新兴商人阶层的发迹史、日常生活和最终败落。从西门庆的生药铺起家,到结交官府、包揽词讼、放高利贷,再到修建花园、妻妾成群、奢华无度,作者对商人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心。
这种对商贾生活的深入体察,绝非高高在上的士大夫所能为。明代虽已出现资本主义萌芽,商人的社会地位有所提高,但在正统士大夫的眼中,商贾依然是“四民之末”,不屑为之着墨。能够如此细致入微、不厌其详地描写商人的生活,作者本人必定与商人阶层有着密切的接触,甚至本人就出身于商贾之家或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为重要的是,作者对商人心理的把握极为精准。西门庆的贪婪、虚荣、短视、暴发户心态,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这种心理层面的深入,只有长期与商人打交道的人才能做到。
(三)方言底色:鲁西南的语言密码
《金瓶梅》以山东方言写成,此乃学界共识。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鲁迅、吴晗、郑振铎等学者即已指出《金瓶梅》所用为山东方言。吴组缃先生更明确断言:“看书中采用山东口语,所写生活也富有地方色彩,这位作者是山东人无疑。”
然而,山东方言亦有地域之分。有学者通过对方言词语的系统考证,发现“《金》书充满着浓郁的鲁文化的气息”,且“作者兰陵笑笑生为山东兰陵(今山东南部的苍山县)人的可能性最大”。还有研究指出,《金瓶梅》中的方言词语及地方习惯用法,与鲁南和鲁西南地区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
王夕河先生的研究虽意在证明丁惟宁说,但其对《金瓶梅》方言的考证本身仍有参考价值。他指出“书中的很多地方方言出自鲁西南或者鲁东南一带”。综合各方研究,可以判断:《金瓶梅》的语言底色是山东方言,且更偏向鲁西南地区。这一语言特征,将作者的籍贯锁定在鲁南或鲁西南一带——这正是本文所主张的“鲁西南某隅”。
需要指出的是,方言证据虽不能单独确定作者为谁,但足以排除非山东籍的候选人,也足以将作者的籍贯圈定在一个相对明确的区域范围内。
(四)知识结构:杂学而非专精
《金瓶梅》的知识世界极为驳杂。从医学、卜筮、堪舆、相面,到饮食、服饰、建筑、园林,作者几乎无所不晓。然而,细加辨析便可发现,作者的这些知识大多是“杂学”——来自市井生活的经验积累和通俗读物的浏览涉猎,而非经史子集的精深研习。
杨彬先生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有力的例证:《金瓶梅》第十一回引用李贺的《将进酒》,但作者并非直接引用李贺原诗,而是通过其他通俗文艺作品间接引用。这说明作者“对于正统诗词等'雅文学'的陌生”。一个真正的大名士、高官显宦,怎么可能不熟悉李贺这样的唐代名家?怎么可能需要借助二手材料来引用一首并不冷僻的唐诗?
梅节先生的观点与此不谋而合。他认为兰陵笑笑生“绝不是什么'大名士',而是位'说书艺人',也是位'书会才人'”。此说虽略显绝对,但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作者的知识结构更接近中下层文人或书会才人,而非上层士大夫。
(五)一个参照:袁枚的启示
清代文人袁枚的生平际遇,或可为理解《金瓶梅》作者提供一有趣的参照。袁枚官不过县令,田不过数顷,然其生活优渥,交游广阔,著《随园诗话》《随园食单》,倡“性灵说”,广收诗弟子,尤其是女弟子,过着颇为奢靡的生活。《金瓶梅》的作者,或亦类似——官不大,但足以接触官场;家不富,但足以维持较为宽裕的生活;位不显,但足以交结各方人士、特别是商贾之人。
本文所主张的作者画像正是如此:一位鲁南或鲁西南运河流域某隅的中下层落拓文人官员,官场失意,颇为落拓,然家境尚属殷实,足以支撑其较为优渥的生活和广泛的交游。他熟悉《水浒传》及其所涉的风土人情、运河流域的人文状况、官场风气。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终日耽于幻想,想入非非”,著成这部旷世奇书。
四、成书方式辨:独立创作与中下层文人的契合
(一)《金瓶梅》的成书方式:从截取到开枝散叶
《金瓶梅》的成书方式,与《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有着根本的区别。后者皆是在民间话本或词话的基础上,经过长期的集体创作、反复增删,最后由某位文人编撰整理而成——此即所谓“世代累积型”成书方式。而《金瓶梅》则不同,它“既不是世代累积集体创作成书,其成书也与现代意义的个人独立创作有所不同”。
更准确地说,《金瓶梅》是由某一位文人,截取《水浒传》中“武松杀嫂”一节,然后由此生发开去、开枝散叶,独立完成的一部长篇小说。虽然在后来的流传过程中,不断有人“添枝加叶或部分扩写、改写”,但其基本框架和主体内容,应出自一人之手。
(二)为何是中下层文人?
这样一种从民间文学素材中汲取营养、又独立完成长篇创作的工程,最适宜由谁来承担?答案是:中下层文人。
上层士大夫——如王世贞、丁惟宁之流——固然有足够的文学修养,但他们缺乏两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其一,对民间文学(话本、词话、戏曲)的深入了解和由衷喜爱;其二,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从事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通俗小说创作。高官显宦公务缠身,即便致仕归隐,亦多有应酬交际,很难有“终日耽于幻想”的闲情逸致。
而下层说书艺人或书会才人,固然熟悉民间说唱艺术,却又缺乏足够的文学修养和官场阅历,难以写出《金瓶梅》那样既具市井烟火气、又含官场世故情的复杂文本。
唯有中下层文人官员——既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和官场阅历,又未被上层官场的繁文缛节所异化,还保留着对民间文化的亲近感——才能胜任这一工作。他们“官场失意,心有不甘”,却又“家境殷实,颇有资财”,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创作。他们既熟悉《水浒传》等通俗文学作品,又对运河流域的人情风物了然于心。他们是连接上层文化与下层文化的桥梁,也是《金瓶梅》这样一部“亦雅亦俗、亦官亦商”的奇书最合适的作者。
(三)《三国》《水浒》《西游》的参照
《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最终写定者,同样呈现出中下层文人的特征。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皆非高官显宦,而是怀才不遇、蹭蹬科场的落拓文人。他们之所以能够在民间文学的基础上完成集大成式的创作,正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使他们既能够接触民间文化资源,又具备将其提升为文人创作的文学修养。
《金瓶梅》的作者,不过是走上了另一条路径——不是整理编撰现成的民间故事,而是直接从《水浒传》中截取一段,然后独立创作出一部全新的作品。这一路径的不同,决定了《金瓶梅》在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它“开启了文人直接取材于现实社会生活而创作长篇小说的先河”。
五、小结
综上所述,《金瓶梅》的作者,既非二品(或四品)高官丁惟宁,亦非其他任何一位上层士大夫,而应是鲁南或鲁西南运河流域某隅一位中下层落拓文人官员。
这一判断,基于以下几个层面的考量:其一,从身份与趣味的匹配度来看,高官显宦不可能具备《金瓶梅》所呈现的那种对市井生活的深切体察和对通俗文化的由衷亲近;其二,从小说的文本世界来看,作者对官场的中下层视角、对商贾生活的细致描摹、对鲁西南方言的熟练运用、对雅文学的生疏与对杂学的熟悉,皆指向一位中下层文人的身份;其三,从成书方式来看,《金瓶梅》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白话小说,其创作主体最可能是兼具文学修养与民间情怀、既有官场阅历又有闲适时间的中下层文人官员。
“兰陵笑笑生”究竟是谁?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确知。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是那样一个人——官不大,但做过官;位不显,但通世故;家不富,但足温饱;名不彰,但有才情。他生活在鲁南或鲁西南运河流域的某一个小城或村镇,对《水浒传》烂熟于心,对运河流域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他官场失意,却心有不甘;他生活优渥,却精神苦闷。于是,他拿起笔,从《水浒传》中借来几个人物,结合自身现实生活,然后放开想象,恣意挥洒,写出了一部让后世四百多年争论不休的奇书。
这,或许才是《金瓶梅》作者最合理的画像。
2026年6月24日初稿7月14日修改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