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伏记
入伏。入伏。这两个字轻念出口,舌尖一抵上颚,仿佛便触着了三伏天那扑面的热意。今天确乎是入了伏,但我从昨夜的透凉中醒来,竟不觉暑气如何张狂。窗外微风拂着银杏的叶子,沙沙地,像在翻一本极薄的书。我忽然想起,为着这个日子,心里已悄悄酝酿了大半月了。
昨日的晨是黏的。那空气仿佛不是气,而是半凝的蜜,滞在每一口呼吸里。往常两个小时的晨练,我不过四十分钟便逃也似的回了家,连影子都被汗湿得拖沓。中央空调呼呼地吹,我才算寻着了片刻安妥。九点半的光景,女儿要回单位,我们的车便随着她,一路北行,回高陵去。
一周多未住的房子,门一开,热浪便“呼”地涌出来,像一头蛰伏的兽突然醒了。大卧室柜子上那支温度计,赫然指着三十九点六度。我快手快脚地开了窗,风却也是热的,烫手。空调满负荷地转着,嗡嗡地低鸣,我们老两口便在这勉强的人造凉意里,待了五六个钟头。待到下午五点,实在捱不住,只得又走进地铁十号线杨官寨站的入口,像遁入另一段地下的清凉时光。
转乘八号线,从北辰东路站口出来时,眼前竟是另一番天地了。雨正下得泼辣,不是丝丝缕缕,而是整匹整匹地从天上倾倒下来。大雨过后,风便来了,来得那么猛,那么不管不顾,楼下的银杏树被吹得晕头转向,树梢大幅度地摇摆,像是醉了酒。那一夜,我们在凉爽的安静里,睡得格外沉。
今早才是正真的入伏日呢。室外温度二十六度,微风轻轻地拂着,空气清冽得像被水洗过。我走在园子里,觉得连晨练的步伐都轻快起来。老伴说:“昨晚睡得真安稳。”我笑着,心里那欢喜的劲儿便压不住了,竟不自觉念起儿时的歌谣来:
“你拍一,我拍一,入伏今天要牢记……”
“一九二九,扇子不离手……”
“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
一首接一首,我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在空旷的园子里自顾自地念着、笑着。那些押着韵的句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童年的井水凉气和母亲蒲扇的风。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身上又冒了薄汗,但心里是满的,像一池涨了水的荷塘。
回家路上,手机里正放着一曲《竹林深处》,那清越的笛声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倒真像竹林间的风了。我想,入伏,原是古人说的“伏者,隐伏避盛暑也”。这盛夏最惬意的事,不就是寻一处清凉,听曲、看书、赏景,安闲地过自己的日子么?
三伏至,暑气盛,但也蓬勃。我以为,这“伏”字里藏着一种智慧——不是与暑热硬碰硬地抗争,而是暂且潜下心,在喧嚣中守一份静。譬如昨日地铁里那阵突来的大雨,譬如今早这二十六度的风,都是盛夏赠予的小小清凉。所谓“心静自然凉”,大约就是能在热浪里寻着荷香,在蝉鸣中听见寂静。
晚风初定时,我坐在窗前,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收进暮色里。三伏既来,“福”便也来了——这“伏”与“福”原是同音的。其实哪一日不能偷闲享清福呢?只是入了伏,这闲便显得格外珍贵,像酷暑里的一碗绿豆汤,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底。
愿这长夏,你我眼底有美景,心中有清净。且与草木共呼吸,且与山水同清欢。如此,便算不负这伏天,不负这岁月里每一寸或燥热或凉爽的光阴了。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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