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七十五了。回望这一生,竟始终与三根杆子紧紧系在一起——锄头杆、秤杆、笔杆。手一伸,仿佛还能攥住它们各自的轮廓;眼一闭,杆子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掌心里焐出的余温、肩膀上压过的沉坠感,桩桩件件都排着队涌上心头,清清楚楚,一个不落。
1968年下半年,我们66至68届高初中毕业生被“一刀切”,回乡接受再教育。当年“知青”这名号响当当,如今回头看,不过是顶褪了色、撂在墙角旮旯的旧帽子,偶尔被人翻出来,才扑簌簌落下些陈灰旧尘。
回乡后的头一天,我把捆好的书本塞进箱子压在床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可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到底没舍得放进去,偷偷别在了贴身衣兜里,时不时摸出来看看。笔帽上还沾着点蓝黑墨水的印子,像只忘了眨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我。夜里躺在床上,手伸进兜摸一摸那笔杆,心里才踏实些。我晓得,往后自己就是一介农夫,地要种、日子要过,可读了十年书,不能就这么撂下,要不然就白读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递给我一把锄头:“拿稳咯,往后这就是你的饭碗。”锄头杆是桑木的,被父亲的手掌磨得油光水滑,中间微微洼下去,刚好合着虎口的弯弧,像早就认得我的手。头一遭下地,手心里就打起三个血泡,亮晶晶的,像含着一包水,一碰就生疼。后来泡破了结痂,再后来痂成了厚茧,那锄头杆就跟长在手上似的,成了骨头外头裹着的另一层骨头。
春天翻地,泥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蚯蚓翻出来,粉红的身子扭在日头底下,叫人想起土地底下那条看不见的命脉。夏天锄草,太阳毒辣辣地晒,汗水浸透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粒。秋天刨花生、扒红苕,一锄下去,听见土块裂开的闷响,新鲜的果实带着泥土的气息滚出来,心里就莫名地踏实。冬天薅冬麦草,手冻得通红发僵,可锄头一落地,地气顺着杆往上蹿,手心竟慢慢暖过来。
我的家乡是新洲李集八屋村,这儿全是丘陵岗地,土质硬邦邦的,一锄头挖下去,不握紧锄柄根本挖不动,震得胳膊发麻。那锄头杆教会我:土地不哄人。你糊弄它一天,它就荒你一年;你拿真心待它,它便还你沉甸甸的收成。地是犟脾气,你得比它更犟,又得比它更柔,像哄一头认死理的老牛。
白天在地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夜里便拿起那支笔。点一盏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光在纸上码字。写什么呢?写生活里的所见所闻,写老农讲的农事谚语和乡野故事。笔杆握在手里,跟锄头比,锄头杆沉实,笔杆轻巧,可落笔的时候,那分量一点不比锄头轻。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磨,就像在田里栽秧,一棵一棵摁进泥里,指望它生长抽穗。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些年,稿子登上了党报和县里的文艺刊物,还评上了县模范创作员,参加了好多回文艺创作培训班。那时候年轻,心里揣着一团火,觉得笔杆子能伴我一辈子。可日子不饶人,火也有被柴米油盐的风吹灭的时候。
改革开放后,土地承包到户,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光靠地里刨食和夜里码字,实在撑不住。不得不把笔杆子暂时搁下,种了庄稼又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
记得头一回做买卖,是卖自家地里的菜。傍晚摘回洗得水灵灵的,拿稻草扎成小把,第二天一大早挑着担子走十多里土路去新洲城关。到了集市,瞅着那些买卖人手攥一杆秤、嘴皮子利索得跟爆豆子似的,我心里直打鼓,手心全是汗。头一秤就闹了笑话:有个大嫂买我的小白菜,过完秤我掰着指头算半天,人家等不及,撂下菜就走,嘴里还甩一句:“个板板的,算个账这样慢。”我杵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比日头晒的还烫。后来隔壁卖豆腐的老周给了我个旧计算器,这才把斤两和元角分对付过去。
那杆秤的秤杆是枣木的,紫红紫红,秤星子一粒粒嵌进去,黄灿灿的。老周是老买卖人,一回跟我说:“秤上的星子,每一粒都顶着一颗星宿,短斤少两是要折福的。原先街上有个贩子,秤上做手脚,后来铺子倒了,人也没落个好下场。”这话我记了一辈子。慢慢儿的,那杆秤也长在我手上了。手指一捻秤杆,价钱在心里就落了户,几斤几两几元几毛几分,比珠算还快当。
有一回,一个年轻人买我的桃子,过完秤非要再搭两个,嬉皮笑脸的。我指着秤杆说:“你看这杆子,两头已经平了。人心也是一杆秤,谁想着占便宜,秤砣不是打了鼻子就是砸了脚。”他愣了一下,脸一红,搁下钱低着头走了。
靠着锄头和这杆秤,我供几个孩子上了大学,还在阳逻街置了房子。那些年握了锄头又握秤杆,夜里累得沾着枕头就睡着。可也怪,越是身子乏,梦反倒多起来。时常梦见自己还坐在桌前写字,方格纸铺得整整齐齐,钢笔吸饱了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纸上的字清清楚楚,像地里刚冒头的苗汲满露水。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笔杆子搁在抽屉里,偶尔拉开找东西瞅见它,心里就发酸,像欠了谁一笔债,可这亏欠的,自己都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
六十岁过后,我闹了场病。儿女们轮着守在跟前,怕我闷,给我带了几本书,印象最深的是路遥的《人生》。看到高加林在土地上挣扎,眼泪就下来了——我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只是他比我年轻,我比他更早认了命。出院以后,我把秤杆擦了又擦,用油纸裹好,搁进柜子深处。儿子问我:“爸,想干点什么?”我说:“想学写文章。”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农民说要学写文章,传到外头成了笑话。有人嘲讽我:“你这盏又聋又瞎的枯灯,还真当自己是秀才哩?年轻时没弄出名堂,老了还想翻浪花?”我不搭理他们,买了本《新华字典》、一支新钢笔、几叠方格纸,就干上了。抽屉里那支旧钢笔也拿了出来,笔帽上蓝黑墨水的印子还在,我用温水把笔头泡了泡,居然还能写。搁了三十年的笔,手生了。过去学的那点东西基本都还给老师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刚学走路的娃儿似的。头一篇文章写了八百多字,改了七八遍,寄出去石沉大海。我不服气,接着写。稿子一封一封投出去,一封一封没回音。
有那么一阵子,我坐在桌前,笔杆攥出汗来,纸撕了一页又一页。心里头的句子拧成了疙瘩,怎么捋都捋不顺。实在熬不住,便提了锄头往地里走,对着一垄冬小麦发呆——麦苗绿油油的,风一来就伏倒,风一停又立起来,不言不语的,长得倒挺欢实。我蹲在那儿半天,忽然明白了:庄稼讲究节气,节气到了自然长。写文章也是一个理,功到自然成。
有时候老伴儿在屋里头嘟囔:“费那么多电,糟蹋那么多纸,写出来哪个看呀?个老糊涂。”我不吭声,手上可没停。她不懂,笔杆子搁了三十年,再拾起来的时候,那已经不是写字了,是还债。
转机在六十六岁那年。我试写了两篇小说,竟登在了区里的文艺刊物《问津文艺》上,紧接着还被国家级刊物转载。我拿着寄来的书样,打开反复看了又看,每个字都认得,每个字又都陌生。那天晚上,我兴奋地把锄头杆、秤杆、笔杆并排摆在一起,对着它们说:“三位老伙计,我们总算没白交一场。”
打那以后,笔杆在指间磨出了新茧,跟锄头杆、秤杆留下的老茧摞在一起,厚厚一层,像老树皮似的,一摸就知道这些年走过的路。邻居们不再笑话了,改口叫我“作家”。我连连摆手:“莫叫作家,叫文字搬运工就中。我这字,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糙得很。”可我心里明白,种田、做买卖、写字,说到底是一回事。锄头杆是跟土地对话,秤杆是跟公平对话,笔杆是跟心灵对话。
去年国庆节,儿女们带着孙子来,要我给娃娃们讲作文。瞅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我头一回握锄头的光景。我跟他们说:“写文章跟种地一个理。先要翻土——把眼睛瞅见的记在心里;再播种——找到想写的那点意思,种下去;然后锄草浇水——不停地改,把多余的剔掉,把干巴巴的地方润湿;最后才收获,一篇文章就长出来了。就跟我们庄稼人种棉花一样,除草、施肥、打顶、整枝、防虫,哪一步都马虎不得。”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外孙女举起小手问:“家爹,您的三杆子,哪杆子最重要?”我笑着反问道:“你们说说人长着嘴巴,吃饭、喝水、说话,哪个最重要?”孩子们听得哈哈地笑了。我知道他们懂了——有些东西,分不出轻重,也分不开。
如今眼有些花,手有些抖。可每天早上照例要在桌前坐一坐,写几行字。有时候写着写着,恍恍惚惚觉得笔杆化成了锄头杆,在纸上翻耕;又变作秤杆,把每个字的轻重都称量一遍。最近又有人问这句话:“老喻,锄头杆子、秤杆子、笔杆子,这三杆子你最喜欢哪杆子?”我笑而未答。有什么好答的呢?锄头杆管我的肚子,秤杆管我的脸面,笔杆管我的心,哪一样都不能缺。
昨儿晚上下雨,半夜醒了,听见雨打树叶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无数细小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我摸黑坐起来,也不开灯,就那么干坐着。手上空空的,可三杆子的感觉还在——右手虎口有锄头杆的粗粝感,食指和中指间有秤杆的光滑,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有笔杆磨出的茧。它们在我手上刻下的纹路,比掌纹还深,比岁月还久。
天亮时推开窗,树叶绿得发亮,水珠子从叶尖上滚下来,亮晶晶的,一滴正好落在窗台上,溅开来,像个小星星。我转身坐到桌前,拿起那支旧钢笔。笔帽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巴——大约是上回在地里手上沾了泥没擦净,写了几句话沾上的。我把笔帽摘下,在纸上缓缓写了四个字:三杆为命。
搁下笔,窗外的斑鸠正叫得欢实,“咕咕咕——咕”,一声递一声,叫得人心里熨帖。阳光从窗角斜进来,正照在那支钢笔上,笔杆泛着浅浅的光,像土地里刚翻出来的一块老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