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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
作者:东篱夫
沈水河村的机耕道尽头,尘土裹着七月的日头往人衣领里钻。卓睿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撂,指尖触到路面的温度,烫得他猛地缩了下手——十年了,这村子连风的味道都没变,还是混着河泥、旱烟和老槐树花的涩味。
村口大槐树下纳凉的几个老人先停了蒲扇,眯着眼往他这边瞅。王奶奶手里的针线筐“哗啦”掉在石墩上,银线滚了一地:“这……这不是卓家那小崽子吗?”
人群瞬间炸了。有人揉眼睛,有人往地上吐唾沫,说不可能,这孩子十年前就没影了,怕是早死在外头了。卓睿弯腰把针线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露出一口白牙:“王奶奶,我是卓睿,当年你还把最后一个煮鸡蛋塞我兜里,说让我去镇上考初中的时候垫肚子。”
老人们围上来,粗糙的手掌在他胳膊上、脸上摸来摸去,皱纹里慢慢漫出湿意。有人拍他后背,拍得他直咳嗽:“你这娃,一走十年连个信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你早喂了外头的野狗呢!”
卓睿没解释。当年他揣着三十块钱从村里跑出去的时候,连身份证都是借同乡的,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夜里蹲在桥洞下就着路灯翻课本,后来边打工边考了农业大学的成人本科,跟着导师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乡村基地,攒下的笔记本摞起来比他当年睡过的土炕还高。他认识做生鲜供应链的老总,认识搞中药材培育的教授,连省农科院的几个专家都跟他喝过二锅头。这次回来,他不是衣锦还乡,是来还当年那百家饭的债。
他背着包往自家老院子走,土坯墙塌了半拉,院门上的铁锁锈得一拧就碎。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子里的老杏树下支着个铁皮澡盆,一个姑娘正背对着他往身上淋水,长发上的水珠顺着肩线往下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泡沫还挂在胳膊上,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紧接着抄起脚边的水瓢就砸了过来:“流氓!你给我滚出去!”
卓睿捂着额头往后退,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眼前直冒金星。他赶紧转过身,耳朵烧得发烫:“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我家院子,我十年没回来,不知道有人在这儿!”
身后的泼水声响起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是姑娘带着怒气的声音:“你家院子?这房子半个月前村里就租给我了,我是新来的村长周冬梅!”
卓睿转过身的时候,姑娘已经穿好了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脚卷到脚踝,露出沾着泥点的运动鞋,手里还攥着个扫帚,像只随时要扑上来的小豹子。他掏出身份证递过去,照片上的人还带着点少年气,名字栏清清楚楚写着“卓睿”。
周冬梅盯着身份证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他:帆布包上沾着泥点,手掌上全是厚茧,眼神亮得不像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她的气势先弱了半截,扫帚往地上一顿:“那也不能怪我啊,村委会台账上写着这房子无主,我看它空着就收拾出来当临时宿舍了。谁知道你这个‘失踪人口’突然冒出来。”
两个人蹲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聊天,从日头偏西聊到晚霞漫过沈水河的河面。周冬梅说她是省城名牌大学毕业的,家里做房地产,上个月父亲逼着她跟合作方的儿子订婚,她当天就偷摸报名了大学生村官,选了最偏的沈水河村,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当联姻的筹码。卓睿也没藏着掖着,把这十年边打工边学技术、攒资源的事说了大半,最后指着院外的荒山:“我回来,是想让咱们村的地真能长出钱来,当年全村人一口饭一口汤把我养大,我不能看着他们守着金山要饭。”
周冬梅眼睛亮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咔哒”一声捏出了褶皱。她来这半个月,挨家挨户敲门,想动员大家把地收回来自己种,结果连门都进不去几个。老人说她是城里来的娃娃,懂什么种地,还不如每年拿五百块的租金稳当。她正愁得天天在这院子里转圈,没想到凭空冒出来个跟她抱着一样心思的人。
“同盟军!”周冬梅伸出手,掌心还带着刚才洗凉水澡的潮气,“我有政策支持,有城里的信息渠道,你有技术有资源,咱们俩搭伙,肯定能把沈水河翻过来。”
卓睿握住她的手,风从院门口吹进来,老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给他们拍巴掌。
可第二天卓睿挨家挨户拜访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比他想的难一万倍。
村里的年轻人几乎走光了,剩下的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有几个残疾人和留守儿童。张老栓家的儿子在深圳打工,十年没回来过,他的三亩地三年前就签了合同租给了镇上的王老板,每年每亩五百二十块,他指着墙上贴的合同给卓睿看,皱纹里全是警惕:“卓娃,你是不是想骗我们的地?王老板给的钱虽然少,但年年都能拿到手,你要是把地收回去,年底跑了我们找谁要钱去?”
更让他揪心的是,老人之间还在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掐架。李家和王家为了田埂多出来的半垄地,吵了三年,见面就吐唾沫;赵家婶子为了多拿半亩地的租金,偷偷把自家的荒地重复签给了两个老板,现在两边都在找她扯皮。村头的刘老二是出了名的“地方刺头”,靠着跟镇上的干部沾点远亲,在村里横行霸道,谁家想搞点别的营生,他都要上门抽走半成好处。
卓睿在村委会的临时办公室里跟周冬梅对着一张沈水河的地图坐了半宿,烟头扔了满满一烟灰缸。第二天他直接把自己这些年攒的八十万积蓄全部转到了村里的公共账户上,贴出告示:凡是愿意把山坡、荒地流转出来的村民,每年每亩租金给一千二,年底合作社盈利了再分三成红利;河道的承包费他一次性交五年,钱直接打去镇里的账户。
告示刚贴出去,村里就炸了锅。有人说卓睿在外面发了大财,回来当活菩萨;更多人说他是个骗子,八十万算什么,说不定是想把大家的地骗走抵押给银行,到时候大家连五百块的租金都拿不到。刘老二当天就堵在了老院子门口,叼着烟斜着眼看卓睿:“小子,这村里的地,哪块能种哪块不能种,得我说了算。你想承包,先给我二十万好处费,不然我让你这药材种子种下去三天就全烂在地里。”
周冬梅从屋里冲出来,把卓睿护在身后,掏出手机晃了晃:“刘老二,我已经把你刚才说的话录下来了,你再闹事,我直接给镇纪委打电话,你那远房表哥上个月刚被约谈,你想跟着一起进去?”
刘老二的脸瞬间白了,啐了一口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米还回头放狠话:“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接下来的几个月,冲突一件接一件。卓睿从省农科院请来的中药材教授刚到村口,就被几个刘老二唆使的老人拦着,说他们是来村里骗钱的,往教授的车上扔烂菜叶;卓睿雇人整理河道的时候,刘老二半夜偷偷往河里倒了半车农药,想把他们准备放的特色鱼苗全毒死,幸好巡夜的周冬梅发现得早,跳进河里把半瓶没倒完的农药捞了上来,浑身湿得透透的,在风里冻得直打哆嗦。
卓睿没发火,他直接带着证据去了镇里,找了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又联系了县里的乡村振兴办。政府的工作组当天就下了村,把刘老二的闹事行为彻查清楚,撤了他挂名的村小组长职务;借着这机会,卓睿和周冬梅还请工作组彻查了当年包产到户的土地记录,替蒲阿婆找回了“丢失”多年的一亩半土地,替她追回了被刘老二冒领的土地转让费;那些跟着起哄的老人,被工作人员拉着坐下来,一笔一笔给他们算种药材的账:一亩丹参一年能赚八千,比五百块的租金多十六倍,合作社统一育苗、统一技术、统一回收,根本不用他们掏本钱。
省农科院的专家干脆在村里住了下来,开了三天的培训班,把老人们拉到隔壁已经靠种药材致富的村子去参观。看着别人家的老人靠三亩地一年赚三万多,家里装了空调、抱上了大孙子,沈水河村的人终于动了心。第一批就有三十七户签了入社合同。
那年春天,漫山遍野的黄芩和丹参种子被撒进了沈水河的荒坡里,河道里放进去了从南方引进的特色小龙虾和生态甲鱼,山坳里的散养黑猪和芦花鸡漫山遍野跑。卓睿联系的城里生鲜供应链老总,直接跟村里签了十年的保价收购合同,连产品的包装设计都提前做好了。秋天第一茬药材收获的时候,大货车直接开到了山脚下,一捆捆带着泥土香的药材被搬上车,老人们攥着厚厚的一沓现金,手都在抖。
张老栓拿着分红的钱,当天就给在深圳打工的儿子打了电话:“回来吧,娃,咱在家门口就能赚钱,比在外头看人脸色强。”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第二年开春,那些在外头漂了十年八年的年轻人,一个个背着包回了村。有人学过短视频,在村里开了直播,把沈水河的土鸡、甲鱼卖到了全国各地;有人会开挖掘机,承包了村里的农田基建工程;连之前跟刘老二混的几个小年轻,都进了合作社当起了养殖技术员,每个月拿五千多的工资,比在工地搬砖稳当多了。
沈水河村的第一步工作有了起色,卓睿又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他让周冬梅把全村人召集起来,在村中的老槐树下开会,给大家讲“要致富先修路”的道理和第二步打算,准备集资修路。可道理讲了一大堆,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没有几个人响应;张老栓第一个站出来说,“这两年咱们是跟着合作社挣了些钱,可儿子还要结婚,家里还要盖房,要是把这些钱都交了集资款,今后这日子还咋过,总不能让我们一夜回到解放前吧?”其它村民一听说交集资款,也各说各的难处;卓睿知道这是长期形成的下农意识在作怪,不好强求,只得自己拿出钱来,把原来的机耕道拓宽成柏油路。村民们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看见了卓睿的真心,于是纷纷拿出钱来建起了文化广场,安装装了健身器材和太阳能路灯,连之前塌了的小学都重新盖了起来。老人们见村里条件一天天变好了,纷纷把在外头读书的孩子接回了村。
周冬梅的父亲终于坐不住了,开着车从省城过来,本来是想把女儿绑回去,结果在村里转了三天,看着漫山的药材花,看着河道里活蹦乱跳的甲鱼,看着年轻人脸上的笑,他沉默了半天,拍着卓睿的肩膀说:“我以前总觉得农村没前途,现在才知道,你们说的‘广阔农村大有可为’,不是一句空话。”他后来干脆投资了两千万,给村里建了个现代化的农产品加工厂,把沈水河的产品直接打进了省城的高端超市。
年底的合作社年会上,全村人聚在新盖的大食堂里喝酒,闹得翻天覆地。有人起哄,说卓睿现在可是村里的大红人,得赶紧选个媳妇。话音刚落,全场就哄笑起来,好几道目光都落在卓睿身上。
村头开直播的小燕红着脸给他递了杯酒,说要跟他一起做电商运营;镇卫生院新来的女医生,托人带了自己织的围巾给他;连隔壁村搞种植合作社的女技术员,都借着交流的由头往他这儿跑了好几趟。
卓睿端着酒杯,目光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周冬梅身上。她正被几个老太太围着,往兜里塞煮鸡蛋,头发上沾了点花瓣,笑着躲闪,眼睛亮得像沈水河夜里的星星。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满桌的丰收果实上,远处的荒山在夜色里像沉睡的宝藏,正在被零零落落的鞭炮唤醒。他没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的村民们都离开大食堂,回到各自的家里与家人团聚,准备交岁时一起放烟花了,卓睿独自一人登上了村里最高的元宝坡,他俯瞰着整个沈水河村,耳中听着满村的欢声笑语,心里感到特别惬意,在月光下,重新把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打算等春节后周冬梅回来,再与她商量;交岁时分,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放出的烟花,像万千彩虹升上天空,把村子照耀得如同白昼,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才是农村应有的景象。”然后迈着轻松的步伐,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向灯火阑珊的村里走去。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