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蒜情缘
卫运河沿岸的沙土地,土质松软透气,最养庄稼。祖辈人靠着这片河滩地春种秋收,除了玉米小麦这些保命的粮食,家家户户都会特意留出一小块畦田,种上一畦紫皮大蒜。
大蒜是庄稼地里最老实、最皮实的作物。耐旱、耐贫瘠、少生虫害,不挑地力,不用天天浇水施肥,粗种粗管就能稳稳收成。在物资匮乏的旧年月,它算不上金贵庄稼,却是农家饭桌最离不开的烟火底色。自打我记事起,我家年年不落,都会认真种上一畦大蒜。
种蒜讲究节气,秋分种蒜,正合时令。每到秋风渐凉、地里农活稍闲的时候,父亲就特意早起,骑着旧自行车赶乡村大集。别人赶集图热闹、买零食,父亲一心只为挑蒜种。他在蒜摊前反复翻看、挨个拿捏,专挑个头饱满、外皮紫红发亮、掂着沉甸甸的蒜头。凡是发软、空心、发霉的,一律不要。
回到家里,他不忙下地,先坐在屋檐下的石台上,慢慢分拣蒜种。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把整头大蒜一瓣一瓣掰开,细细挑拣,干瘪瘦小的扔掉,有伤有斑的剔除,只留下饱满壮实、芽眼完好的蒜瓣。把精选好的蒜瓣均匀摊在青石板上,通风阴干,让蒜皮收干水汽,种到地里成活率更高。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父亲种地,从来不是糊弄日子,是踏踏实实对待每一寸土地、每一粒种子。
卫运河边的沙土地,经过秋收翻耕,松软细碎,最适合大蒜扎根生长。父亲戴着旧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土里,把土地反复犁翻、耙平,再起出一道道笔直整齐的浅垄。
栽蒜最费腰。父亲弯着佝偻的身子,把晾干的蒜瓣尖头朝上,一墩一墩均匀插进土窝,行距株距摆得整整齐齐,不稀不密,恰到好处。栽完一垄,随手覆上薄土,轻轻压实,最后挑水慢慢浇透。一场秋风吹过,土地润润的,没几日,白白的蒜芽就顶破土层,冒出尖尖的嫩绿,一畦蒜苗整整齐齐、青青翠翠,给荒凉的秋田添上了一片生机。
大蒜的一生,经秋、越冬、逢春、收夏,耐得住寒冬,熬得住岁月。入冬落雪,皑皑白雪盖住整片蒜苗,看似冻得严实,实则是给蒜苗保温护根。整个冬天,蒜苗在雪下静静蛰伏,蓄足力气。
来年开春,地气回升,雪化冰消,蒜苗一夜返青,蹭蹭往上长。父亲隔三差五就去蒜田转悠,弯腰薅草、松土、浇水。春旱时节,河里水浅、井水冰凉,他天不亮就挑水浇地,一趟趟往返田间,肩头压出红印,鞋袜沾满湿泥。日日操劳之下,蒜叶越长越宽厚、浓绿挺拔,整片蒜田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待到芒种前后,麦子收割完毕,田里的大蒜也彻底成熟。蒜秆由绿转黄、渐渐发硬,土里的蒜头鼓得圆滚滚、胀得紧实,紫皮隐隐发亮,就是该起蒜的时候了。
起蒜,是整个农季最累、最磨人的活。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带我下地。一手攥住粗壮的蒜秸,一手拿小铁铲顺着蒜棵根部松土,小心翼翼把整辫大蒜连根带土撬出来,生怕用力过猛碰裂蒜头、磕掉蒜皮。
大热的初夏,日头毒辣,地里闷热无风。弯腰久了腰酸背痛,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眼睛。双手整日抓着粗糙的蒜秆、湿沉的泥土,半天下来,手掌磨得通红起泡,指甲缝里塞满洗不净的黑泥。
一畦蒜田,起出满满一地大蒜,颗颗饱满紫红,带着湿润的沙土气息。一车车拉回院子,均匀地摊开晾晒。阳光暴晒几日,外皮干透、蒜味浓郁,再趁着傍晚凉快,把一串串大蒜编成长长的蒜辫子。父亲坐在院里,手指灵巧穿插,一根根蒜辫越编越长,挂满整个房檐、墙头。风吹日晒,不潮不烂,从夏天一直能存到第二年新蒜上市。
在那个缺菜少味、油水单薄的艰苦年月,大蒜就是农家最顶用的“家常菜”、最便宜的“保健品”。
新蒜刚起出来,辛辣浓烈,咬一口直冲鼻腔。就着粗面窝头、杂面馒头,简简单单的粗粮,瞬间有了滋味,不再寡淡难咽。母亲心灵手巧,每年新蒜下来,必腌一大缸糖醋蒜。冰糖、白醋、精盐细细调配,蒜瓣泡得晶莹剔透、酸甜脆爽,去了辛辣,留着清香。夏秋吃凉面、冬天吃熬菜,夹两瓣糖醋蒜,解腻开胃,一缸能吃整整一年。
以前农村医疗条件差,小病小灾全靠土法子。谁受凉感冒、嗓子发闷、浑身发紧,不用吃药打针,嚼两瓣生蒜,盖被发汗,多半就能缓解。平日里熬菜、炖菜、拌咸菜、调凉菜,不管荤素,离了大蒜就少了灵魂。一瓣小小大蒜,撑起了老农家一年四季的烟火滋味。
我记得有一年,大蒜大丰收,行情却一落千丈。满街都是卖蒜的农户,蒜头成堆贱卖,几分钱一斤都无人问津。父亲大清早装满满一车蒜,拉着去赶集,从日出守到日落,烈日晒、尘土吹,整整一天卖不出多少。看着满车卖不动的大蒜,他蹲在路边默默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满眼无奈。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累了大半年,到头来换不来几块钱。
可即便如此,父亲从未抱怨,也从不弃种。拉回家全部晾晒、编辫、收好。他常说:种地不全是为挣钱,庄稼人地里不能空,家里饭桌不能缺味。大蒜不值钱,却是过日子的底气、护一家人肠胃的烟火。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土地流转,不用再弯腰栽蒜、受累起蒜。街上超市、菜市场,一年四季随时能买到新鲜大蒜,白净饱满、干净整齐。可我总觉得,买来的蒜,少了卫运河沙土的醇厚,少了日晒雨淋的地道辣味,更少了父辈亲手耕耘的温度。
如今再看见一串串紫皮大蒜,我眼前总会浮现:秋分栽蒜的背影、寒冬护苗的坚守、夏日起蒜的汗水、屋檐下随风晃动的蒜辫子。一畦蒜田,种的是庄稼,守的是生活,熬的是清贫岁月。
一瓣大蒜,半生烟火。它陪父辈熬过艰苦岁月,滋养过一家人的三餐四季,沉淀了卫运河乡村最朴素的农耕记忆。寻常大蒜不起眼,却藏着土地的温柔、父辈的勤俭、乡土的深情。
岁月更迭,烟火不散。这根植在河滩沙土地里的大蒜情缘,早已深深融进我的乡愁,岁岁年年,温暖难忘。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