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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大大的问号
第二章:跌落尘埃的少年
初三那年的秋天,风卷着落叶,把学校的土操场铺成一片枯黄。九儿坐在教室里,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减少,他的名次却像被狂风扯着的风筝,一个劲儿往下掉。
问题出在复读生身上。那时候考高中比考大学还难,一个班五十多号人,能考上的新生寥寥无几,大多是复读了两三年的“老油条”。他们带着泛黄的笔记,带着被岁月磨出来的韧劲,一插班就把前排的名次占得满满当当。第一次模拟考,九儿从年级前十滑到了三十名开外,第二次直接跌出了五十名。
他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宿舍的大通铺上,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他把课本翻得卷了边,把习题做得堆成了山,可下次考试依旧不见起色。有一次,他看到自己的数学卷子上画着个刺眼的红叉,那道几何题他明明做过三遍,却在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
“九儿,别太较劲了,”同桌的复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个满脸风霜的青年,已经在学校耗了三年,“咱这条件,复读一年不算啥,我都第三回了。”
九儿没说话,只是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他知道“复读”意味着什么——大哥结婚欠的债还挂在账上,二哥刚订了亲,彩礼要三十块钱和一块手表,三姐出嫁时,母亲把压箱底的银镯子都当了。家里的粮缸快见底了,父亲每天去窑厂拉砖的次数从两趟加到了三趟,母亲的咳嗽声夜里能传到隔壁。他哪有资格复读?
那天放学,他没直接回家,而是蹲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瘦得脱了形,眼睛里布满血丝,再也不是那个被人夸“俊得像姑娘”的少年了。一阵风吹过,河面上泛起涟漪,他的影子碎成一片,像他此刻的心。
自暴自弃是从逃学开始的。九儿先是躲在麦秸垛后面看蚂蚁搬家,后来就跟着邻村的几个半大孩子去偷生产队的苹果。第一次得手时,他揣着两个青苹果,心怦怦直跳,可咬下去的那一刻,酸甜的汁水刺激着味蕾,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原来不用苦读,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成绩一落千丈的消息传到家里时,父亲正在砖窑厂卸砖,闻言手里的铁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红着眼冲回家,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往他身上抽。“我让你不争气!我让你败家!”扁担带着风声落下,九儿没躲,也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母亲扑上来抱住父亲的胳膊,哭喊着:“别打了!他还小!是咱家太穷,孩子压力大啊!”
那是九儿第一次见母亲哭。这个总是挺直腰杆的女人,此刻像棵被狂风折弯的芦苇,肩膀抖得不成样子。父亲的扁担掉在地上,蹲在门槛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中考成绩下来,九儿的名字排在录取线后面一大截。他拿着成绩单,走到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坐了整整一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地上的尾巴,沉重得抬不起来。
回家后,他把书包往炕上一扔,闷声说:“我不读了,帮家里干活。”
父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添柴;母亲红着眼,给他烙了张玉米饼,上面抹了点难得的猪油。
从那天起,九儿成了家里的劳力。天不亮就跟着父亲去砖窑厂,拉板车、搬砖坯,中午啃个干硬的窝头,下午接着干,晚上回来还要帮母亲做面食——他家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卖些蒸饺、包子,挣点零钱给二哥凑彩礼。
砖窑厂的活儿磨人,没几天,他白净的手上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又被粗糙的砖块磨破,反反复复,最后成了厚厚的茧子。蒸包子时,滚烫的蒸汽烫得他胳膊上起了一串燎泡,他只是用凉水冲一冲,继续揉面。
他变了。话越来越少,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麻木。姐姐们给他缝的新衣裳,他舍不得穿,总说“干活容易脏”;哥哥们分给他的干粮,他会偷偷藏起来,饿了就掰一小块塞进嘴里;有一次,侄子抢他手里的半块窝头,他竟猛地把孩子推到地上,吓得侄子哇哇大哭。
“九儿这是咋了?”嫂子们私下里嘀咕,“以前多温顺的孩子,现在咋变得这么独?”
母亲听了,只是叹气。她知道,是穷日子把这孩子磨变了样。夜里,她摸着九儿胳膊上的燎泡,眼泪滴在他的皮肤上,九儿却闭着眼,假装没察觉——他怕自己一睁眼,会忍不住哭出来,像个没出息的废物。
年底,二哥结婚,家里又借了一笔债。父亲去镇上的信用社贷款时,人家瞅着他家的穷样,头摇得像拨浪鼓,最后还是村支书担保,才贷了五十块。婚礼那天,九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在灶台边烧火,听着院子里的鞭炮声和嬉笑声,手里的柴火被他攥得粉碎。
他看着新嫂子身上的红棉袄,看着哥哥胸前的大红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那张全镇第三的成绩单,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的呜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从心底冒出来——凭什么哥哥们能结婚生子,而他的前途却要被这穷日子碾碎?凭什么父母把仅有的钱都给了哥哥,却连让他复读的机会都不肯给?
这些念头像毒草,在他心里疯狂滋长,缠绕着他曾经柔软的心肠,一点点变得坚硬、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