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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协诉状》
(又名《乌金有文光》)
作者:旖旎
题材:现实主义工矿文学·山西霍州煤矿本土长篇小说
第一卷 煤灯下的稿纸
卷首语
八百米井下的矿灯亮一夜,纸上的文字就熬一夜。煤灯之下,稿纸之上,写的不只是矿山,是挖煤人藏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日子。
第一章 汾河岸边的矿区黄昏
暮秋时节的霍州,汾河水面落满泛黄的杨树叶,河水缓缓向西流淌,冲刷着河岸边积年累月落下的煤粉。辛置老矿巨大的钢铁井架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卷扬机滚轮一圈一圈匀速转动,矿车在铁轨上哐当碰撞,黑亮的乌金被一车车运出井口,再由重型卡车沿着省道运往焦化厂与火车站。东西两片矿工家属区顺着地势铺开,老式红砖楼房一排排紧挨在一起,楼下墙面上长年附着一层洗不掉的浅黑色粉尘,是矿区人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印记。
西区单身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修建的四层砖混小楼,住的大多是家不在本地、常年驻守井下的一线矿工。楼道里常年飘着淡淡的煤尘味,夹杂着食堂飘来的饸饹面与霍州年馍的香气,偶尔传来几句浓重的霍州方言,几句闲谈,都是巷道里的琐事:工作面的液压支架、猴车运转是否顺畅、夜班的瓦斯检测、工友身上新添的磕碰伤疤。
三楼靠东侧的一间十平米小屋,属于综采队维修工陈守山。
屋子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旧木桌,两把木凳,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桌面上永远摊开厚厚的手写稿纸,铅笔、圆珠笔并排摆放,稿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微微卷起毛边。墙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矿区地图,标注着辛置老矿各个采掘工作面,旁边还贴着一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短句:笔墨当随劳动者。
陈守山三十八岁,在井下干了整整十八年。每天凌晨五点四十分班前会,六点穿戴矿灯、自救器与工装,七点乘坐罐笼下沉八百米,直到下午两点升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洗过澡换掉沾满煤粉的工装,吃过晚饭,旁人要么凑在一起打牌闲谈,要么早早躺下休息,只有他会坐在木桌前,借着一盏老式台灯的光亮,一字一句写稿子。
霍州本地的老矿工们常说,井下干活是把半条命拴在腰上,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心里总积攒着太多想说的话。陈守山没有别的排解方式,唯有书写。他写老矿逐年资源枯竭,老一辈矿工含泪看着工作面慢慢关停;写分拣厂女工三班倒的辛苦,一边劳作一边牵挂家中的老人与孩子;写尘肺病工友常年咳喘,在漫长的休养日子里望着矿区的井架发呆;写年轻学徒初次下井的惶恐,在老师傅的带领下慢慢适应黑暗里的劳作。
长篇小说《煤骨》已经写了整整两年,四百二十页手写原稿,一字一句,全是他在轮休与深夜里慢慢打磨出来的。他原本只打算写给自己看,直到听说矿区一年一度的“乌金文学奖”开始征稿,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扎根矿山的文字,也能够被矿区作协看见。
矿区作协的小楼坐落在矿区俱乐部东侧,是一栋两层的白墙小楼,门前栽种着两株月季,二楼会客室常年摆放着名贵兰花,茶香袅袅,和嘈杂、满是粉尘的井下世界完全是两个天地。作协主席魏景明,早年也是一名采煤工,靠着书写矿山文字一步步走到管理岗位,如今很少再踏足井下班组,日常大多是接待来访的文坛人士、出席各类笔会活动,维系着矿区文坛那一个狭小的熟人圈层。
专职作家林文斌是魏景明一手扶持起来的人。早年他短暂下过半年井,受不了井下繁重的劳作,便想方设法依附作协圈子,靠着不断参加应酬、撰写迎合宣传导向的散文,拿到集团文艺骨干的身份,领取每月固定的创作津贴,再也不用触碰煤矸石与液压支架。商贸公司总经理赵天成,每年向矿区作协提供五万元赞助资金,条件隐晦,希望自己记录企业管理的散文集在评奖之中能够获得优待,这已经是矿区内部心照不宣的规矩。
苏晓棠是作协唯一的内勤干事,年轻踏实,做事恪守规章,负责稿件登记、档案整理、活动报备,清醒地看见圈层内部存在的种种偏向,却人微言轻,无力改变已经固化多年的运转模式。
征稿启事贴在矿区公告栏的角落,字体不大,消息几乎只在作协圈子内部流转,井下班组、矸石分拣厂区、退休家属院很少有人知晓这件事。陈守山是偶然去工会办事,才看到那张薄薄的启事。他小心翼翼把四百二十页《煤骨》原稿仔细整理整齐,用牛皮纸包裹好,趁着轮休的上午,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霍州本地人俗称“叉子”,去往作协小楼递交稿件。
作协小楼里很安静,兰花的淡香压过了矿区四处弥漫的煤尘气息。苏晓棠认真登记了稿件信息,写下收件回执,告知他评审结束后会统一公示结果。陈守山道谢之后离开,走出小楼,回头望向紧闭的玻璃窗,心里既忐忑又抱有希望。
等待的日子缓慢难熬。陈守山依旧维持着下井写作的生活,闲暇时会去找退休老矿工王老根闲谈。王老根七十岁,一辈子在辛置老矿采掘一线工作,退休之后整日在家整理自己写的矿山短诗,厚厚的手抄本攒了七八本,大多记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手挖肩扛采煤的艰苦岁月,还有霍州本地流传下来的矿工歌谣,偶尔还会哼唱几句霍州三弦书的调子,词句都是矿工之间口口相传的旧事。老人也曾多次向作协投递诗集,每一次都石沉大海,久而久之便不再投递,只把文稿锁在木箱之中。
“守山,别抱太大指望。那座小楼里的人,早已经不认得巷道里的烟火气了。”王老根捧着自家酿制的酸枣凉茶,陶罐是粗陶烧制的,茶水酸甜清冽,是霍州乡下与矿区最常见的饮品,“人家办笔会,宴请的是企业老板和熟人写手,咱们这些在煤堆里讨生活的,文字入不了他们的眼。”
陈守山摇了摇头:“章程写着匿名评审,不分岗位高低,总要试一试。”
分拣厂女工张桂兰,是矿区女工创作者里最执着的一个。每天在矸石分拣台劳作八个小时,眼睛紧盯传送带上混杂的矸石与煤炭,等到下班回到家属屋,哄睡孩子、照料完年迈的婆婆,才会借着灯光写几段随笔和小诗。她前后往作协投递过十几次稿件,挂号信回执都保存完好,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复,连一句退稿说明都没有。矿区的女工群体,大多被家务与三班倒的工作捆绑,几乎没有参与文艺活动的机会,写作培训、采风活动从来不会通知到分拣厂区。
等待一个半月之后,第六届乌金文学奖获奖名单正式张贴在矿区俱乐部外墙。一等奖归属赵天成的企业散文集,二等奖、三等奖全部由圈内熟悉的写手包揽,没有一名一线矿工、女工创作者上榜。
陈守山挤在围观的人群里,从头看到尾,没有看见《煤骨》三个字。
他找到苏晓棠询问稿件评审情况,对方面露难色,悄悄告诉他:稿件进入评审环节之后,并没有执行匿名评审,评委能够清晰看到作者的工作单位与身份信息,评审意见统一标注为“题材偏向压抑,不符合正向叙事导向,不予评奖”。没有具体针对文笔、叙事结构的修改意见,仅仅是题材二字,直接否定了整本长篇。
那一刻,陈守山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彻底压不住了。他清楚,不是文字不合格,是井下劳动者书写苦难与现实的文字,并不在圈层评委的接纳范围之内。
第二章 积压的退稿与被关闭的投稿门
获奖结果公示之后,矿区内部议论纷纷。一部分常年依附圈层的写手照常参加庆功酒宴,在饭店的包厢里推杯换盏,夸赞获奖作品,恭维魏景明与赵天成;另一边,草根创作者们满心失落,原本微弱的希望被彻底打碎。
张桂兰带着几名分拣厂的女工找到陈守山,她们手里攥着多年投递无果的挂号存根,一张张单据已经泛黄,却从来没有等来作协的只言片语。
“我们写的都是日常过日子的琐事,写凌晨四点出门上班,写丈夫下井后的整夜牵挂,写孩子上学的开销,这些文字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吗?”张桂兰的眼眶泛红,指尖紧紧捏着纸页。
陈守山看着女工们疲惫却不甘的神情,又想起王老根锁在木箱里的大量诗作,想起西区单身楼里几名年轻矿工学徒偷偷写下的文稿,一股念头慢慢在心底成型:不能就这样默默咽下不公,应当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写下来,向上级文联如实反映情况。
他先是走访矿区各个角落,收集证言材料。找到王老根,老人拿出数十年积攒的退稿记录与手写歌谣,讲述自己多年投递无门的遭遇;走访分拣厂区,记录下五名女工创作者的口述内容,逐一整理成书面文字,请她们签字确认;走进青年矿工宿舍,十九岁学徒小吴坦诚告知,林文斌曾经私下劝导他,想要获得发表和评奖机会,就要学着人情往来,主动走动应酬,单纯埋头写作毫无用处。
陈守山白天照常下井工作,升井之后便开始梳理所有线索:赞助资金与评奖之间存在隐性捆绑、匿名评审流于形式、基层创作者扶持完全缺位、题材评判执行双重标准、文艺活动圈层封闭化。一桩一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他用了整整二十三天,写下七千字的申诉文稿,标题直白明了:关于霍州矿区乌金文学奖评审不公及基层文艺工作缺位的情况诉状。文稿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客观陈述事实,附上三十余份证人证言、投稿回执、评审相关线索材料。
支部书记老李很快察觉到陈守山的举动,多次找到他谈话。一开始语气强硬,劝说他放弃递交诉状,不要做出激化矛盾的举动,提醒他还在矿上工作,不要给自己的日常工作制造不必要的阻碍;后来语气慢慢转为无奈与劝解,希望能够在矿区内部调解化解问题,不必向上级部门递交材料。
“守山,我明白你心里委屈,可凡事要留三分余地。魏主席在矿区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一旦捅到上级,最后为难的还是你自己。”老李坐在单身小屋中,喝着酸枣茶,耐心规劝。
“书记,我不想针对任何人,只想要公平的规矩。”陈守山将七千字文稿平铺在桌面上,“如果内部调解能够修正评奖规则,我愿意撤销诉求,可这么多年以来,内部调解从来都只是安抚我们这些写稿子的工人,从来不会改变既有的模式。”
几番交谈下来,老李清楚陈守山的心意已决,不再强行阻拦,只是叮嘱他采用正规流程递交材料,不走偏激方式,并且承诺会在班组内部为他协调调班,不会在工作当中刻意为难。
魏景明很快从工会那边得知了陈守山撰写诉状的消息。一开始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一名普通矿工的申诉掀不起任何波澜,以往也有创作者心生不满,最后都会不了了之。他安排林文斌从中劝说,试图用口头承诺安抚陈守山,许诺下一届评奖会适当倾斜基层创作者,只求对方收回材料。
林文斌来到西区单身楼,言辞恳切,一边诉说作协运转的难处,每年需要依靠企业赞助维持刊物印刷与各项活动,一边劝说陈守山顾全大局,不要破坏矿区文艺的稳定局面。
“陈师傅,您的作品我们都看过,文笔很不错,只是当下的评判标准如此,等以后环境宽松一些,您的长篇一定会得到认可。”
“问题不在于我这一本书,在于往后千千万万想要提笔写字的矿工。”陈守山并没有松口,“这一次妥协,下一届评奖依旧会是老样子,圈层的围墙永远不会倒塌。”
劝说无果的消息传回作协小楼,魏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却也没有采取过激手段,只是吩咐苏晓棠封存本届评审全部档案,做好随时核查的准备。苏晓棠在整理档案的过程中,完整看到了每一份打分记录,更加清楚评审之中人为干预的痕迹,内心偏向陈守山,却只能恪守岗位,做好本职工作。
陈守山将七千字诉状连同全部佐证材料整理完毕,一式三份,一份递交临汾市文联,一份抄送山西省煤矿文联,自留一份存档。递交材料的前一晚,他重新通读一遍《煤骨》的原稿,抚摸着写满字迹的稿纸,内心无比平静。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获奖证书,而是让矿山的笔墨不再被高墙围困。
第三章 老矿闭井的旧事与埋藏的文字
在撰写诉状的间隙,陈守山多次到老矿关停后的旧址走访。辛置矿早期开采的老工作面早已封闭锁井,曾经人声鼎沸的井口变得安静,荒草慢慢爬上旧时的道路,只有高大的废弃井架静静矗立,见证着一代人逝去的青春。
王老根陪着他走在老矿区的土路上,用浓重的霍州方言讲述过往岁月。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矿井条件艰苦,依靠人工镐刨肩运,矿工们下井干活辛苦,休息之余自发组成矿工诗社,在井口旁边的简易工棚里交换手写文稿,没有奖项,没有应酬,只是单纯互相品读文字,那是矿区文学最纯粹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的魏景明,还是个年轻后生,下井之余笔耕不辍,写出来的文字硬气又真切,把井下所有的酸甜苦辣全都写进纸里。”老人指着一处早已坍塌的工棚旧址,“他的稿子当年在地区刊物上屡屡发表,凭着实打实的矿山文字被选拔到工会工作,只是岁月流转,位置变了,人心也慢慢偏移了。”
陈守山听完默然不语。他理解魏景明的转变,常年身处管理岗位,不断周旋于企业、宣传部门、文坛人士之间,久而久之被人情往来裹挟,渐渐脱离了井下的劳动生活,片面追求光鲜宏大的宣传叙事,慢慢忘记了当年提笔写作的初心。
老矿工周师傅拿出珍藏三十年的手抄矿歌手稿,那些歌谣是一代代霍州矿工口口相传下来的,记录着采煤劳作、汾河水土、矿区四季,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和霍州三弦书的调子相辅相成,本该被好好整理保存,却被长久遗忘在家属院的木箱深处,无人发掘。
“我们这一辈人慢慢老去,再不把这些文字拿出来,就彻底埋没了。”周师傅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语气怅然。
这些见闻更加坚定了陈守山递交诉状的决心。矿区作协不仅没有承担挖掘民间矿山文字的责任,反而用固化的圈层模式,不断挤压基层创作者的生存空间,让劳动者的声音无处传递。
他在诉状的结尾处特意补充一段文字:矿山文学的根基不在宴席之上,不在兰花茶室之间,深埋在八百米巷道,在矸石分拣台,在矿工家属一盏盏彻夜不灭的灯火之中。
递交材料的前一日,汾河起了微风,吹散连日笼罩矿区的薄雾。陈守山将厚厚的文件袋封紧,第二天一早,骑上旧叉子,奔赴临汾市区。
第二卷 评奖暗门
卷首语
酒席之上谈笑风生,笔会之间人情走动,一道看不见的暗门,隔开了小楼与巷道。圈子之内皆是熟人,圈子之外无人问津。
第四章 笔会应酬里的人情棋局
在陈守山前往临汾递交申诉材料的同一时间段,矿区作协正在城郊一家酒店举办年度文学笔会。
往年的笔会一贯排场隆重,赵天成承担大部分开销,餐桌上摆着酒水与精致菜肴,参会人员是固定的圈内人员:魏景明、林文斌、几名长期供稿的专职写手、集团宣传部门工作人员、周边县市受邀而来的文坛人士。席间不谈井下的真实生活,只交流文坛应酬之道、创作迎合宣传方向的写作技巧,酒杯交错之间,人情关系进一步加固,评奖的隐性规则就在这样的往来之中不断强化。
魏景明坐在主位,表面从容淡然,内心已经因为陈守山的事情生出几分焦躁。林文斌坐在一旁,心神不宁,他清楚自己所有的待遇全部依靠现有圈层,如果评审违规问题被上级查实,他现有的安稳生活会直接崩塌。赵天成神色自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应对之策,一旦督查到来,如何将企业赞助和评奖优待彻底切割开来。
赵天成最初想要扶持矿区文艺的本心,慢慢转变为希望借助文学奖项抬高自身散文集的想法,功利心态一点点侵蚀最初的善意;林文斌内心深处清楚自己的文字空洞乏味,对比矿工写手作品时会生出强烈的自卑,为了维持现有的生活,刻意回避井下现实,主动依附人情规则,主动维护封闭的文坛小圈子。
笔会过程之中,苏晓棠作为工作人员到场服务,冷眼旁观酒席间的种种场面,更加坚定自己坚守规章、据实汇报的想法。她在作协内部周旋,一方面做好本职档案管理工作,一方面默默收集评审流程存在漏洞的佐证材料,在不违反工作纪律的前提下,保留客观事实。
酒宴散场之后,夜色笼罩霍州城,鼓楼的剪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是本地人最熟悉的地标。魏景明独自驱车回到矿区,站在二楼会客室,看着窗外连片的矿工家属楼,内心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维系多年的人情棋局,到底给矿区文艺带来了什么?
第五章 圈层壁垒与小人物的无声挣扎
笔会结束之后,矿区的创作生态没有丝毫改变。稿件投递依旧困难,女工创作者依旧得不到任何培训通知,青年矿工想要写作,找不到任何引导的渠道。
张桂兰和女工们依旧在分拣台日复一日劳作,休息间隙互相传阅手写短文,只能在彼此之间互相鼓励;王老根把自己的诗集重新锁回木箱,不再抱有投递发表的想法;年轻学徒小吴一度想要彻底放下笔,觉得认真写作毫无意义,只有应酬走动才是唯一的出路。
陈守山在等待上级文联答复的日子里,依旧坚持修改《煤骨》,同时记录矿区小人物的生活片段,女工的柴米油盐、老矿工的暮年光景、新生代矿工面对智能矿井的迷茫与成长,这些素材都被他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家属院里售卖霍州碗坨子的小摊、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蒸制霍州年馍、矿区老人闲来哼唱三弦书、汾河滩边放羊的老人随口唱出的乡土小调,浓厚的地方风情融入人物日常,让整个故事牢牢扎根在霍州的土地之上。
魏景明内心反复摇摆,一边是维持多年的人情关系与作协运转模式,一边是心底残存的早年矿工初心。他偶尔会翻出过去的旧稿,却很快又被繁杂的应酬事务打断,暂时把内心的疑虑压在心底。林文斌主动帮着魏景明整理对外的说辞,设想一旦上级问询,该如何解释评审之中出现的问题,刻意打磨一套规避责任的说辞。赵天成则安排财务人员整理赞助资金流水,做好资金账目切割的准备。
整卷在暗流涌动之中推进,矛盾不断积蓄,只等待申诉回执到来的那一刻,彻底引爆。
第三卷 七千字诉状
卷首语
七千字不长,写尽多年积压的不公;七千字不短,叩问矿山文艺本该走的道路。一纸文稿,撕开长久遮掩的窗纸。
第六章 奔赴临汾,一纸文稿递交给文联
陈守山骑着旧叉子,从霍州矿区一路去往临汾市文联,四十多公里路途,沿着汾河一路前行。道路两侧的矸石山连绵不断,运煤卡车往来不息,煤粉随风飘散,是晋南煤炭产区独有的景象。
他怀揣着文件袋,内心沉静,一路上反复回想诉状里的每一句话,确认全部都是客观事实,没有夸大,没有捏造。抵达市文联之后,工作人员认真接收材料,核对三十余份佐证证言,当场开具正式受理回执,告知联合督查组将会在十五个工作日之内进驻霍州矿区开展核查工作。
拿到回执的那一刻,长久压在陈守山心头的重担稍稍卸下。他在汾河大桥上短暂驻足,望向远方霍州的方向,辛置矿的井架在视野里若隐若现。
返程回到矿区,消息很快在西区单身楼传开,迅速传遍整个矿区。草根创作者们既振奋又忐忑,一部分人期盼督查可以打破固化的规则,一部分人担心核查只是走过场,事后自己会受到不必要的影响。
作协小楼最先接到上级通知,要求封存全部评奖档案,等候督查调取。魏景明、林文斌、赵天成三个人各自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松动,封闭的圈层第一次迎来外力的冲击。苏晓棠立刻按照上级要求,整理全部评审台账、资金收支明细、投稿登记档案,严格依规封存,不做任何涂改与隐瞒。
支部书记老李不再施加压力,完全配合后续的核查工作,在班组内部协调调班,保障陈守山可以安心配合督查访谈。
女工创作群像、青年矿工写手的现实困境、多名老矿工的口述证言、苏晓棠在文联内部多方周旋的全过程缓缓铺展,细致描写不同人物面对督查到来时的心态变化,进一步加厚霍州煤矿地域写实质感,把矿区上下不同群体的反应刻画得层次分明。
第四卷 督查与人心
卷首语
督查核查台账条文,人心照见自我得失。一场自上而下的核查,照见每一个人内心的选择,有人迷途知返,有人固守旧路,最终尘埃落定,向着正确的方向转身。
第二十章 一纸回执,搅动整片矿区的风
陈守山带回受理回执,消息震动矿区;作协内部人心浮动,魏景明慌乱自省,赵天成与林文斌商议统一说辞;基层创作者聚集在单身小屋,两种声音交织,期盼与顾虑并存;老李态度软化,全力配合督查工作;魏景明彻夜翻看评奖档案,第一次深刻审视十五年作协管理生涯的得失。汾河滩、矸石山、辛置矿井、西区单身楼依旧是这片土地不变的底色,酸枣茶依旧在矿区家家户户的陶罐里静静酝酿味道。
第二十一章 尘封旧稿:魏景明藏在箱底的矿工青春
八十年代老矿风貌徐徐展开,还原早年矿工自发组建诗社、在井口工棚交换文稿的历史画面,融入当年辛置矿采煤实景、矿工窑洞居住往事。
魏景明打开尘封的松木木箱,翻看自己沾满煤渍的青年时代手稿,直面自己初心失守的现实;林文斌带着提前拟定的说辞前来商议,被旧稿撼动内心,开始正视自己刻意迎合、脱离劳动的问题;魏景明决定不再遮掩,完整上交全部档案,主动要求整理积压多年的基层投稿稿件;消息传到单身楼,陈守山平静看待事态发展,王老根感慨魏景明只是一时迷了路,矿山文字依旧包容回头之人。
第二十二章 约谈层层铺开,评奖潜规则完整摊开
省煤矿文联与临汾市文联联合督查工作组进驻霍州矿区,办公地点设在矿区工会三楼会议室,全程录音留痕,核查工作三线并行:调取档案、约谈相关人员、下沉走访基层群众。
档案核查直接坐实全部违规事实:非匿名评审、赞助与评奖隐性挂钩、资金分配严重失衡、题材评判双重标准。
依次约谈魏景明、赵天成、林文斌与历届评委,三人先后卸下心理防备,坦诚自身问题:魏景明主动承担全部管理责任,剖析自己被人情圈层裹挟、脱离劳动者的过错;赵天成承认私心作祟,利用赞助谋求作品评奖优待;林文斌全盘说出依附圈层的生存现状,坦白自己刻意回避现实、写作空洞化的问题。
督查组下沉走访矸石分拣厂、退休家属院、青年矿工宿舍,面对面记录女工、老矿工、年轻学徒的亲身经历,每一份口述都做成正式笔录签字存档,陈守山四百二十页的《煤骨》原稿被督查组细读,认定作品具备极高的工矿现实主义文学价值,仅仅以题材压抑为由压低评分,是评审标准严重失衡造成的结果。
一整天的走访与约谈,证据链条完全闭合,七千字诉状陈述的事实全部属实。督查组初步作出结论:霍州矿区作协文艺评奖存在明显违规问题,根源在于管理层圈层化思维严重,脱离劳动群众,违背以人民为中心的文艺创作导向,必须全面整改。
第二十三章 矿区民间诗会:煤尘里长出的文字星光
在督查核查的间隙,陈守山、王老根、张桂兰自发筹办露天民间诗会,地点选定在矿区文化广场凉亭,也就是矿区俱乐部旁边的开阔场地,不设领导讲话、没有酒席赞助、不评选任何奖项,纯粹留给矿区劳动者朗读自己的文字。
依靠工友口头传话,消息很快传遍各个厂区与家属区,下完夜班来不及更换工装的矿工、放下分拣工具的女工、退休多年的老工人纷纷赶来。苏晓棠主动到场帮忙,魏景明独自站在人群外围静静聆听。
王老根朗读描写老矿闭井的诗作,字句贴合霍州老矿的历史记忆;张桂兰诵读女工生活的散文,打动在场所有矿区女性;陈守山节选《煤骨》当中升井的段落,诉说笔墨理应归还给劳动者的心声;青年矿工小吴勇敢上台朗读自己的文稿,彻底打消对于人情应酬的执念。
整场诗会满是矿山滚烫的生命力,是十五年作协各类盛大笔会从来不曾拥有的真诚。散场之后,退休老矿工和魏景明交谈,说起早年在霍州井口工棚写诗的旧事,令他愧疚万分。督查组出具初步整改意见:暂停本届获奖资格、切断赞助与评奖关联、重新修订矿区文艺评奖管理办法。魏景明向陈守山郑重道歉,承认自己过往的狭隘与偏执。
第二十四章 督查终局:一纸整改意见书,划清文艺新边界
督查工作组召开全员通报大会,现场宣读正式整改意见书,逐条列明查实问题,公布分层处置方案。
魏景明诫勉谈话,免去评奖委员会主任职务,转为基层创作扶持顾问;取消赵天成获奖荣誉,赞助资金全部划入基层创作专项;林文斌下井轮岗三个月,体验劳动生活后重新创作;评委全员开展行业文艺规范学习;旧一届乌金奖全部暂停,等待新章程落地后匿名复审。
魏景明当众宣读自我检视报告,承诺下沉一线,开设矿工写作培训班;赵天成表态调整资金使用方向,只做公益扶持,不再参与任何评奖活动;林文斌承诺深入井下,摒弃应酬式写作。陈守山、王老根、张桂兰代表基层创作者提出三条诉求,全部纳入整改文件:开放常态化投稿渠道、评审组加入矿工代表、每月举办露天民间诗文分享会。
督查会议结束,整改意见书一式五方存档。困扰霍州矿区十余年的文艺圈层壁垒,被正式划上休止符。魏景明决定往后专心做矿工文字的摆渡人,苏晓棠着手筹备全新评奖制度的修订工作。
第五卷 乌金有文光
卷首语
地底乌金埋藏千年终有光泽,劳动者写下的文字,终会穿透尘埃,散发出属于矿山独有的文光。规矩重塑,笔墨归心,从此巷道有诗,煤海有文。
第二十五章 重立规矩:全新评奖章程落地矿区
督查组离开霍州三日之后,苏晓棠牵头制度修订专班,魏景明全程参与,彻底放下过往应酬事务,专心收集矿工的修改意见。初秋汾河滩芦苇生长、矿区主干道国槐落叶,职工活动室泡着酸枣粗茶,兰花与高档茶饮彻底从作协的房间里消失。
工作组彻底推翻旧章程,订立全新规则:全程匿名编号评审、评委三七配比,七成一线矿工代表,三成专职文艺工作者、现实题材与宣传题材打分权重完全一致、专项资金百分百用于基层创作者、企业赞助专款专用,严禁和评奖产生任何利益牵扯。
张桂兰与女工代表增设女工文学专项赛道,照顾三班倒女工碎片化写作的现实情况;林文斌完成综采队轮岗,手掌磨出新茧,切身感受井下生活之后,提出常态化下井现场收稿的建议;赵天成重新规划每年五万元赞助,全部用于写作夜校耗材、民间诗集印刷、诗会基础物料采购,由工会纪检全程监督资金流向。
章程草案面向全矿区公示,先后召开两场群众座谈会,广泛听取矿工、家属、退休职工的意见,三易其稿,最终加盖霍州煤电集团工会与市煤矿文联公章正式生效,五年之内不得随意更改,纪检每季度定期核查执行情况。
作协二楼曾经的会客室被改造为手稿存放室,积压多年的矿工稿件全部分类归档,严格执行七个工作日回复制度。免费矿工写作夜校每周二、周四晚间开课,授课人不再是外来名家,由陈守山、王老根、有写作经验的老矿工轮流讲课,教室坐满刚下工的矿工、夜班结束的女工、年轻学徒,矿区文学真正扎根到劳动人群之中。
第二十六章 民间诗会常态化:煤尘作墨,矸石为笺
新版章程落地满月,每月月末固定举办的露天矿山文学分享会正式常态化开展,由矿区工会与作协联合承办,成为霍州矿区固定的群众文化品牌,市里煤矿文联专程前来观摩,把霍州整改经验向全省工矿单位推广。
活动场地设施完善,增设防雨棚、长条座椅与照明设备,设置手稿交换区,免费提供稿纸与书写工具,通知张贴在各个厂区、家属院、井下班组,门槛彻底消失,任何矿区职工都可以上台朗读自己的文字。
整场诗会划分四大板块:老矿岁月、井下日常、女工烟火、青年矿声。退休老矿工周师傅吟唱霍州本土矿工歌谣,伴着三弦书的韵味,诉说老辛置矿的过往;张桂兰朗读新作《分拣台边的笔墨》,打动在场所有人;陈守山节选复审后的《煤骨》内容,讲述矿山写作的初心;年轻矿工小吴与新生代采掘后生朗读描写智能矿井的新诗,展现矿区新生力量。
手稿交换区里,矿工互相传阅文稿,不分岗位高低,只以文字相交。赵天成在角落安静观礼,彻底放下对文学奖项的执念,主动提议每年印制两册矿工民间诗文合集,无偿发放给矿区职工。魏景明拿出珍藏三十年的旧稿分给众人阅览,坦言自己迷途知返,余生只做基层创作者的服务者。
活动结束后全员共同收拾场地,晚风卷起诗稿,飘向昼夜运转的矿井卷扬机。苏晓棠整理稿件,一次诗会便收集一百二十余篇原创作品,长期被忽视的女工与青年创作者,终于拥有了发声的平台。
第二十七章 乌金有文光:新评奖揭榜,笔墨归苍生
冬月,全新规则下第一届乌金文学奖评审工作结束,距离陈守山递交诉状刚好一整年。评审全程透明公开,纪检现场监督,打分结果对外公示,矿工评委掌握主要话语权。
颁奖典礼不再设在高档酒店,地点选在矿区职工活动中心大厅,没有宴席,没有贵重礼品,奖品朴实简单:创作扶持金、定制钢笔、文学期刊、稿纸套装。主席台不设管理层专属座位,领导、评委、矿工代表交错就坐,人人平等。
开幕短片回顾一年整改历程:封存的旧台账、民间诗会、写作夜校、魏景明下井走访、林文斌井下写作、女工灯下伏案写字,最终定格汾河岸边的矸石山与辛置矿井架,字幕:乌金埋地千丈,笔墨归于苍生。
获奖名单依次公布:王老根斩获诗歌组一等奖,张桂兰拿下女工专项一等奖,学徒小吴获得青年短篇一等奖。全场瞩目的长篇小说一等奖,授予陈守山的《煤骨》。
陈守山穿着洗旧的井下工装走上领奖台,魏景明亲手递上证书与奖品。陈守山的发言平淡而厚重,诉说诉求的本意从来不是一纸奖状,而是长久稳固的公平制度。
大会设置进步表彰:魏景明获评基层文艺耕耘标兵,林文斌获评劳动写作先锋,赵天成获评公益文艺支持者。三人依次上台发言,深刻剖析过往的问题,许下往后扎根矿山、服务劳动者的承诺。魏景明将珍藏的松木箱手稿捐赠给矿区,设立矿山初心文稿馆藏,永久陈列在职工活动中心。
典礼尾声,全场齐声诵读《煤骨》扉页短句:
煤尘为墨,井架作笔,
千丈乌金,自有文光。
典礼落幕之后,大厅变成自由交流的文字沙龙,矿工互相探讨写作,交换彼此的手稿。窗外矿区灯火通明,卷扬机依旧不停运转,地底的乌金源源不断送往各地;大厅之内,沾满煤尘的普通人手握纸笔,书写属于霍州煤矿的故事。
三个月后,二十五万字完整书稿全部定稿,苏晓棠、魏景明、陈守山共同撰写后记。
后记
一座矿山,藏两种光亮。一种是地底开采、温暖世间的乌金;一种是劳动者执笔、映照人心的文字。破除圈层壁垒,校正文艺初心,让笔墨重回劳动群众,便是工矿文学最长久、最温润的文光。汾河日夜奔流,辛置矿的井架屹立如故,一代代矿工依然在巷道之中劳作,也会永远有人拿起笔,记录这片煤乡的烟火与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