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粪 土 金 山
——献给我在陕北农村的那个丰收年
王侠
黄土地的记忆,是从气味开始的。
不是花香,不是麦香,是粪的气味——羊粪的腥膻里裹着甘草的甜,牛粪的温厚中沉着糜草的涩,驴粪的烈性间藏着黑豆的烈。三种气味,三种脾性,在陕北高原的晨雾里绞缠、发酵,酿成一种只有庄稼人才能读懂的芬芳。我们整天地在羊圈里、牛圈里、驴圈里,弯腰,起身,再弯腰。铁锹切入粪堆的刹那,沉睡了一冬的温热便从裂开的缝隙里涌出,像土地在呼吸,像岁月在翻身。
起粪。这两个字在陕北方言里被咬得极重,仿佛不是劳作,而是一种仪式。羊粪细碎,像炒熟的胡麻,一锹下去,簌簌地流;牛粪绵软,像揉好的黄米面,需得用巧劲整块地揭;驴粪蛋子最是调皮,圆滚滚地满地跑,要一颗颗地拾,一颗颗地拢。大块的粪捣碎了,那碎裂的声音,是春天最早的雷声。架子车的木辕被汗水浸得发黑,车胎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像大地睁开了眼睛,一路望向那几十亩等待苏醒的平川荒滩。
队长站在地头上,旱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说,这几十亩地,要铺上至少半尺厚。半尺厚!那是怎样一种壮阔的愿景?是把整个冬天的积蓄、整个村庄的体温,都铺进这龟裂的黄土里。羊粪、牛粪、驴粪,掺了工发过酵的人粪尿,在烈日下沤成一锅混沌的羹。那气味冲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直咳嗽,可没人躲。我们知道,这是土地最爱吃的饭食,是庄稼最馋的荤腥。一锹一锹地扬,一车一车地倒,铺开的不是粪,是一整个村庄的指望。
按计划,这片土地先种西瓜。
那是一场与土地的密谋。瓜籽是上年秋后精挑细选的,用粗布包了,藏在炕席底下,被人的体温焐了一冬。点种时,食指在湿土里戳一个洞,两粒瓜籽落进去,像把两颗心种进了大地的胸膛。覆土,轻拍,那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掖被角。然后等待。等待是陕北农人最擅长的技艺——等一场透雨,等一茬热风,等那蜷曲的芽顶破地皮,像无数只嫩绿的小手,在黄土里招摇。
后来的日子,瓜蔓疯了似的爬开了。白天看它们一寸一寸地侵占荒滩,夜里仿佛能听见它们拔节的声响。那几十亩铺了半尺厚粪肥的土地,果然没有辜负人的痴心。西瓜一个个地长,圆滚滚地卧在垄沟里,像一群憨睡的胖娃娃。最沉的竟有一、二十斤!抱起来往怀里一搂,凉津津的,能觉出里头汁水在晃荡。刀落,瓜裂,红瓤黑籽,甜得能把人呛出泪来。那不是普通的甜,是羊粪牛粪驴粪在土里熬了整整一季的甜,是日头从晨到暮晒了百十天的甜,是陕北高原把全部的慷慨都塞进这一口里的甜。
这片地后种了小麦。
瓜地歇了,肥力正酣,接上麦子,是农人的精明,也是土地的慈悲。麦苗出土时,绿得像一汪水,从这一头淌到那一头。风过处,绿浪翻滚,沙沙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念诵丰收的经文。那绿,绿得霸道,绿得不讲理,把邻地的庄稼都比成了黄脸婆。一亩地增产几百斤!几百斤!在靠天吃饭的年月,这不是数字,这是神话,是土地对虔敬者的奖赏,是粪肥对勤劳者的报恩。
最令人心颤的,是那买卖的方式。
队里自己人买西瓜,二、三分钱一斤。二三分钱!在今天连一颗糖都买不来,在那时却能称走一整个夏天的甘甜。而且是秋后算账——称过斤两,瓜抱走了,钱不急着给。记账,用铅笔头在泛黄的纸上划一道,像土地给人打的一张欠条。到秋后分粮分钱时,才一笔一笔地结清。这是怎样的信任?是把整个夏天的温饱都托付给一场未来的丰收,是把人与人之间的情义看得比那二三分钱重过千倍。那递出去的是瓜,收回来的是人心;那欠下的是账,连起的是血脉。
麦子入仓时,场面上的热闹能把天掀翻。石碾子吱呀呀地转,麦粒从簸箕里瀑布似的泻进麻袋,金黄金黄的,带着日头的温度和泥土的沉香。社员们欢天喜地,比往年按人头都多分了七、八十斤小麦。七、八十斤!那是多少个清晨的霜花,多少个正午的烈日,多少个夜晚的星光,一瓢水一瓢肥地浇灌出来的?女人们用衣襟兜着新麦回家,一路上洒下的麦粒,在土路上发了芽,来年竟长出一片野生的绿,像大地记住了这份恩情,要额外再还一茬。
那一年,我靠每天在五、六分工上,年底竟然分到了七十三块钱,一千多斤粮食。
七十三块钱。这个数字在今天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那时却重得能压弯一个人的脊梁,又能把一个人的心撑得满满当当。那是多少个五分工、六分工攒起来的?是起粪时多挥的一锹,是铺地时多跑的一车,是摘瓜时多扛的一袋,是割麦时多弯的一腰,是在公路上布设电杆,是在修路修水库时辛辛苦苦挣下来的。一千多斤粮食!堆在窑洞的角落里,像一座金山,一座真正的金山。夜里睡不着,爬起来摸着麻袋,听里面粮食窸窣的声响,像听着土地的心跳,像听着岁月的脉搏。
那真的是一个丰收年、活脱脱的快乐年。
快乐是什么?快乐是羊圈里起粪时,发现一头母羊悄悄下了羔;快乐是牛粪堆里,翻出一只冬眠的刺猬,圆滚滚地蜷着;快乐是驴粪蛋子滚下坡,一群娃娃追着捡,笑声撒了一路;快乐是西瓜开瓤时,第一勺心瓤递给村里年岁近百的老奶奶;快乐是分麦时,队长多抓了一大把塞进五保户的布袋里;快乐是秋后算账,是有的社员发现自家竟然还结余了十块二毛钱,够给几个娃娃扯一身新衣裳的。
如今,那些羊圈牛圈驴圈大多塌了,成了野蒿和酸枣刺的天下。架子车朽在柴棚里,车胎早已化作一滩黑色的泥。那几十亩地,有的退耕还了林,有的被高速路切成碎片。二三分钱一斤的西瓜,秋后算账的赊欠,按人头分麦的热闹,都成了旧书里的插图,泛黄,却愈发清晰。
可我总梦见那个场景:清晨的雾气里,我们弯腰在粪堆里,一锹一锹地起,一车一车地拉。阳光从东山峁上漫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进那几十亩等待施肥的土地里。队长蹲在塄坎上,旱烟锅子的火星一明一灭,他说:我就不信没有个大丰收!
后来,果然大丰收了。
那不是土地的偶然慷慨,那是人与土地的一场庄严缔约——我们以粪肥为墨,以汗水为笔,以脊梁为犁,在黄土地上写下最质朴的誓言。而土地,这位沉默而厚道的长者,终以金山银海的丰收,盖上了它滚烫的印章。
粪土之上,自有金山。
劳动之中,自有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