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河堤公园的鸟鸣 (散文)
常智奇
七月流火,宝鸡比西安低温两、三度。我在宝鸡山城避暑。清晨,吃完早点,我沿宝鸡渭水苑的河堤公园段散步,脚下是起伏如波的高尔夫球场改造后的草坪,绿茵如毯;身边一个个湖泊、水塘光波粼粼,金花闪烁。蓝天白云,渭水东流,头顶的柳树浓荫里,忽然流出一串清亮亮的啼鸣。抬头看时,一只喜鹊正立在柳荫枝头,黑白的羽毛在晨光里闪着缎子般的光泽。它偏着头看我,像打量一个陌生的来客,然后振翅飞起,却并不远去,只是从这一棵柳树飞到那一棵柳树,恰恰在我的头顶,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便这样跟着它走,脚步很轻,很慢,像是赴一个无声的约会。这样走了二三十多米,它的啼鸣一路相伴,清脆而响亮,像是要告诉我什么秘密。我仰起头,看着它黑白分明的身影在绿荫间穿梭,忽然想起人们说的,喜鹊报喜。
它要报给我什么喜呢?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这本身就是一种喜悦——清晨朝阳洒在河堤上,温热惬意,清风徐来,分外爽朗,有一只喜鹊,愿意陪我走这一段路。
鸟声远去,我转过一个弯,渭河的水面豁然开朗,公园的风影又翻景象:远远的浅滩上,几只大天鹅正静静地浮着,它们的白,是那种能洗净人心的白,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抹雪。它们的颈项弯曲成优美的弧线,时不时轻轻探入水中,又缓缓抬起,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优雅娴静,像是古老的仪式。我想起《中国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上对它们的描述:“大天鹅,体长约140-165厘米,全身洁白,颈修长,在水面上优雅游弋。主要繁殖于北方湿地,迁徙时途经我国多地,性机警而温顺。”此刻,它们离我不过二三十米,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静静地浮着,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低沉而温和,像是从很深很远的梦里传来。我的脚步声没有惊扰它们,它们的存在却深深地惊扰了我——不是惊扰,是唤醒,唤醒了一些沉睡已久的东西。
近岸的芦苇丛里,绿头鸭们要活泼得多。雄鸭的头颈在阳光下发着翠绿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块块会游动的宝石;雌鸭们则是朴素的棕褐色,正带着小鸭在浅水处觅食。名录上说它们“常成群活动,善于游泳和潜水,以植物性食物为主”,此刻它们却并不专心觅食,倒像是特意来与我嬉戏。几只胆大的,竟摇摇摆摆地走上岸来,在我脚边转着圈,扁扁的嘴巴发出“嘎嘎”的叫声,短促而欢快。我蹲下身,它们也并不逃开,只是歪着头看我,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更远处的河滩上,两只黑鹳正在浅水中踱步。它们的羽毛黑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紫铜色的光泽,腹部却是纯白的,像是穿着最考究的礼服。它们的腿细长,每一步都走得庄重而矜持,像是古代的隐士,在江湖之间保持着一种高贵的孤独。名录上写着:“黑鹳,体长约110厘米,上体黑色具紫绿色光泽,下体白色,嘴和脚红色。性机警,常单独或成对活动,数量稀少。”它们果然保持着距离,但并没有飞走,只是偶尔抬起头,用红宝石般的眼睛望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它们的沉思。
最让我惊奇的,是那群白琵鹭。它们就站在不远的浅滩上,长长的嘴扁扁的,末端微微扩大,确实像一把琵琶。它们觅食的姿态极有趣,不像其它水鸟那样敏捷,而是慢悠悠地、笨拙地,甚至有些滑稽地用长嘴在水中左右划动,像极了弹奏的动作。名录这样介绍它们:“白琵鹭,体长约86厘米,嘴长而扁平,先端扩大成匙状,全身羽毛白色。常结群活动,觅食时用嘴在水中左右划动,姿态独特。”此时它们正用这奇特的方式在水中“弹奏”着,每一次划动,都像是在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偶尔发出一两声低鸣,沙哑而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
黑鹳、绿头鸭、大天鹅、白琵鹭,这些水鸟各占一方,黑鹳在左,天鹅在中,白琵鹭在右,绿头鸭则穿梭其间,像一个活动的纽带。它们各自鸣叫着:天鹅的“咕咕”声沉厚悠长,绿头鸭的“嘎嘎”声急促欢快,黑鹳偶尔发出的“嗒嗒”声清脆短促,白琵鹭的叫声则低微得几乎听不见。这四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得嘈杂,反而像一首和谐的交响乐,各有各的声部,各有各的节奏,互不干扰,相得益彰。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些水鸟,各有各的习性,各有各的领地,却能在同一片河滩上和平共处。黑鹳不因为自己的珍稀而骄矜,绿头鸭不因为自己的普通而自卑,天鹅不因为自己的优雅而排斥他人,白琵鹭不因为自己的独特而孤芳自赏。它们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各自唱着自己的歌,就这样,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卷。这样的和谐,不正是我们人类梦寐以求的吗?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如果也能像这些水鸟一样,各自保持自己的特色,又相互尊重,相互包容,这世界该是多么美好。
那只喜鹊又飞回到我的头顶,栖息在一棵柳树的绿冠中,又在我的头顶盘旋,从一个树冠飞向另一个树冠。它的啼鸣始终清脆而响亮,像是在不断地提醒我什么。我跟随着它,穿过柳荫,走进更深的沉思里。
有人说,喜鹊可以报喜。这只喜鹊前后两次跟了我这么久,它暗示我什么呢?想起悟我什么呢?它想告诉我什么喜讯呢?也许,它想告诉我的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希望,就在我们自己的心中。只要我们能够克制自己的欲望,控制自己的贪婪,学会尊重每一个生命,珍惜每一片绿色,那么,我们就能认领眼前的情景,重新找回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方式。这,不正是中国二十一二十年代中后期,世纪性的最大的喜讯吗?
风起了,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那些水鸟们还在各自忙碌着,它们的鸣叫声随风飘散,像是在应和着我的思考。我知道,今天在这个河堤公园里,我不是一个孤独的散步者,而是一个幸运的听者,听到了大自然最美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那只喜鹊完成了它的使命,振翅飞远了。它的啼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的光里。我目送着它,心里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