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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劲古调与时代新声:
秦腔曲牌的生命力探寻
——《再谈秦腔》系列之二
作者:赵振兴
在西北广袤的黄土地上,当高亢激越的板胡声划破长空,或当幽咽缠绵的笛音如泣如诉,一种源自历史深处的艺术回响便瞬间攫住听者的心神。这便是秦腔曲牌——秦腔戏剧的灵魂伴奏音乐,就像质朴的秦人一般,或细腻,或粗犷,或喜悦,或哀婉,承载着千年情感密码与地域精神。它不仅是舞台表演的“绿叶”,更是独立成章、自成一格的艺术瑰宝,在慷慨与柔婉之间,勾勒出秦人风骨与时代变迁的动人画卷。
功能与风骨:舞台内外的艺术魂魄
秦腔曲牌的首要生命在于舞台,其艺术功能精妙而系统。它绝非简单的背景音,而是戏剧叙事与情感表达的有机组成部分,实现了三大核心功能的深度融合。
其一,塑造角色,外化心魂。音乐是无形之象,却能塑造最鲜明的形象。当大将出场,唢呐与锣鼓齐鸣,奏响《将军令》或《得胜令》的激昂旋律,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威仪便扑面而来,未见其人,先闻其神。反之,深闺思妇的幽怨,则常由笛子或弦乐以《哭皇天》等曲牌娓娓道来、如泣如诉,旋律迂回低徊,将人物内心的千回百转刻画得丝丝入扣。曲牌在这里,成了角色的“声音肖像”。
其二,渲染情境,营造时空。秦腔舞台时空流转,常赖曲牌之功。《大开门》一奏响,便感觉到旭日洒满庭院,几位佣人陆续出场,打扫厅堂,为即将到来的宴会忙碌筹备着,此时,大户人家的生活画卷徐徐展开。《纱窗外》响起,好似万物知春,和风荡蓧。眼望窗外,万紫千红,春意盎然,不由人心旷神怡。传统戏中,多用于热闹欢快的场面。这些曲牌如同戏剧的“空气”与“光线”,定义了场景的情感基调与环境氛围。
其三,衔接剧情,推动叙事。在场景转换、动作过渡或情绪转折处,一段恰当的曲牌能如行云流水般串联起戏剧的起承转合,保持表演的连贯性与节奏感,使整出戏气韵生动,浑然一体。
支撑这些功能的,是秦腔曲牌独特而鲜明的音乐风格。其最突出的特征在于“刚柔并济,两极共生”。一方面,它深深扎根于古“秦声”的土壤,继承了秦风“歌呼呜呜”的苍劲、悲凉与豪迈,旋律多跳进,音域宽广,节奏鲜明有力,尤其板胡的“搂弦”与苦音调式的运用,将那种深入骨髓的慷慨激越、悲壮沉雄表现得淋漓尽致,被誉为“中国戏曲音乐中最具冲击力的声音之一”。另一方面,它又不乏细腻深情、缠绵悱恻的表达。欢音调式的明媚,笛子曲牌的婉转,弦乐套曲的抒情,共同构成了其柔美的一面。这种刚与柔的强烈对比与和谐统一,恰如西北大地既有狂风怒吼的黄土高原,也有潺潺流水的渭河平原,共同构成了秦腔曲牌丰富而完整的审美世界。
结构、分类与历史:传统体系的经纬脉络
要深入理解秦腔曲牌,必须梳理其内在结构与历史源流。
从结构看,秦腔曲牌主要分为“单牌体”与“复牌体”。单牌体结构短小精悍,情绪单一集中,适用于特定的、瞬时的情境点缀。复牌体则结构复杂,由多个乐段(如头、身、尾)组成,甚至包含不同情绪、速度的对比与展开,能够表现更为复杂的情节发展与心理转折,如大型的弦乐套曲。
从乐器编制与音乐风格分类,则更为常用:
一、弦乐套曲(弦索曲牌):以板胡为领奏,辅以二弦、三弦、扬琴等,是文场音乐的核心。其旋律性强,长于抒情、叙事,表现细腻情感,如著名的《永寿庵》、《杀妲己》等。
二、唢呐曲牌:以唢呐为主奏,配以笙、管及打击乐。音色洪亮高亢,气势磅礴,主要用于帝王登殿、武将出征、婚丧礼仪等宏大场面,如《水龙吟》、《将军令》、《大开门》等。
三、笛子曲牌(竹笛曲牌):音色清越悠扬,常用于花园游玩、抒情写景、儿女情长等场景,营造清新、雅致或哀怨的氛围,如《双罗衫》、《苦韵》等。
四、笙管曲牌及其他:此外还有以笙管为主的曲牌,以及专用的锣鼓经(打击乐曲牌),共同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功能齐全的伴奏体系。
回望历史,秦腔曲牌的源流可追溯至先秦“秦声”的遗韵,中经汉唐乐府、教坊、杂剧音乐的滋养,至明清时期,随着梆子腔系的成熟与秦腔艺术的兴盛,大量吸收唐宋词调、元明南北曲牌以及明清民间时调小曲,逐渐融汇锤炼,形成了曲牌丰富、体系完备的格局。新中国成立后,戏曲音乐工作者如王依群、肖炳、赵季平等,在记录、整理384首(总量在400以上,几十首失传)的基础上,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抢救、研究与创新工作。他们不仅整理出《秦腔曲牌联奏》等经典套曲,更创作了大量既保留传统神韵、又富有时代气息的新作品,使这一古老艺术在当代得以系统传承。截至今日,已形成包含20余套传统套曲的完整体系,其中约60余首为常用剧目的伴奏骨干。
经典曲牌撷英:穿越时空的旋律记忆
在浩如烟海的秦腔曲牌中,一些经典曲牌因其独特的艺术魅力而历久弥新,成为秦腔音乐的标志性符号。
一、《永寿庵》:弦乐套曲的代表作。旋律优美深沉,情感内涵丰富,常用于剧中人物倾诉衷肠、回忆往事或抒发内心苦闷的场合。其音乐缠绵悱恻,极具感染力,展现了秦腔柔美细腻的一面。
二、《杀妲己》:另一首著名的弦乐曲牌。常用于悲剧性或情节紧张的场景,旋律跌宕起伏,戏剧张力强,善于表现人物激烈的内心冲突与命运的无奈。
三、《水龙吟》:经典的唢呐曲牌。原为古曲,被秦腔吸收后,常用于升帐、点将、摆队等盛大场面。音乐气势恢宏,庄严威武,充分体现了唢呐乐器及秦腔音乐雄浑豪放的气质。
四、《朝天子》:同样是唢呐曲牌,多用于帝王出场、宫廷朝拜等仪式性场景。曲调庄严肃穆,雍容华贵,营造出皇权至高无上的氛围。
五、《大摆队》:热烈欢快的唢呐曲牌,常用于凯旋、庆功、迎亲等喜庆热闹的场面,节奏鲜明,情绪欢腾,极具民间生活气息。
六、《雁落沙滩》:优美的笛子曲牌。旋律流畅舒展,意境开阔,常用于描绘自然景色、抒发闲情逸致或渲染离愁别绪,展现了秦腔音乐中如诗如画的抒情性。
七、《秦腔曲牌联奏》:这不是单一曲牌,而是现代音乐工作者将多首经典曲牌(如《开柜箱》、《跳门槛》、《永寿庵》、《杀妲己》等)有机串联、编配而成的器乐组曲。它集中展示了秦腔曲牌从欢快到激昂、从抒情到悲壮的不同风格侧面,已成为音乐会上独立演奏的经典曲目,是大众了解秦腔音乐魅力的重要窗口。
这些曲牌,如同一个个文化的音符,记录着历史的回响、地域的性格与人情的冷暖。
当代传承与创新: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
面对时代变迁与审美多元化的挑战,秦腔曲牌的传承并未固步自封,而是积极探索与新媒介、新语境融合的路径,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与创造力。
数字化存档与传播是基础性工作。大量传统曲牌被系统录音、记谱,并转化为数字格式,便于永久保存与研究。更重要的是,传播渠道极大拓宽。在网易云音乐、QQ音乐、微信视频等主流数字平台,可以轻松搜到《秦腔曲牌联奏》及众多单曲牌专辑,累计收录可达30余首。2019年,由板胡演奏家沈诚演绎的《秦腔曲牌》专辑在央视播出,其精湛技艺与高品质录制,让传统艺术登上了国家级的视听殿堂,吸引了大量非戏迷听众,尤其是年轻群体的关注。
教育普及与跨界融合是活力之源。专业院团和艺术家积极走进校园,如2023年西安易俗社的校园演出,通过板胡独奏《秦腔曲牌》等形式,让青少年直观感受传统音乐的魅力。在专业音乐创作领域,秦腔曲牌元素被广泛汲取。作曲家赵季平在其影视配乐(如《红高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巧妙化用秦腔音乐素材,使苍劲的秦韵响彻世界。一些现代民乐作品,甚至实验音乐,也开始尝试与秦腔曲牌对话,碰撞出新的艺术火花。
抢救性整理与活态传承是根本保障。戏曲工作者们持续对老艺人掌握的濒危曲牌进行挖掘、记录,使许多濒临失传的旋律得以保存。同时,在当代新编秦腔剧目中,作曲家在传统曲牌基础上进行创新性运用与发展,使其既能服务新剧情、新人物,又保持了秦腔音乐的固有风味,实现了“老树新花”的活态传承。
被误以为是曲牌的秦腔独奏曲
近几年,网上的《永寿庵》、《杀妲己》、《柳生芽》、《雁落沙滩》等秦腔曲牌,深受大家喜爱。而被许多人误以为是秦腔曲牌,且更受喜爱的《秦腔即兴曲》和《渭水秋歌》等秦腔曲目,其实是一种融合了秦腔风格元素的独立器乐作品,其本质是带有浓郁秦声秦韵的音乐创作,而非用于秦腔戏剧伴奏的固定曲牌。
下面,简单介绍一下《秦腔即兴曲》和《渭水秋歌》。
《秦腔即兴曲》:
《秦腔即兴曲》是陕西周至安家班老艺人安爱民(20世纪末)以秦腔曲牌间奏《苏显赶驾》为素材创作的板胡独奏曲。后被改编为唢呐、笛子、二胡等版本。《秦腔即兴曲》是脱离戏剧框架、以秦腔主奏乐器(如板胡)等演奏、自由抒发秦人对爱情与故乡情感的纯音乐,更强调即兴性与个人表达。“即兴”实为戴着镣铐的舞蹈。演奏者须精通秦腔游移音阶与跳跃节奏,通过气息强弱、滑音颤音模仿“哭音”“欢音”。这种艺术辩证法恰似西北人的精神底色——在贫瘠中坚守,于苍凉中绽放。
目前,《秦腔即兴曲》以竹笛、板胡、唢呐等多种乐器的独奏版本形式,在各大音乐平台广泛流传。它是传统戏曲音乐现代化转化的成功案例,让古老的秦腔旋律以更灵活、更易传播的器乐形式触动当代听众,生动体现了秦腔艺术强大的生命力和适应性。
《秦腔即兴曲》的艺术魅力根植于其鲜明的音乐特点,它以西北高原为魂,将千年秦腔与现代即兴创作交融,以器乐语言重构戏曲神韵,通过器乐演绎黄土地的沧桑与炽热。其旋律激昂豪迈,情感层次极为丰富,既能展现西北人民的豪迈性格,又能在热情奔放、铿锵有力与悠扬婉转、如泣如诉之间自如转换,“高兴时唱快板,痛苦时唱慢板”。聆听此曲,似见黄河奔涌峡谷,闻信天游飘荡塬梁。它以器乐书写黄土地诗篇,诠释中国人“苦难酿豪情,苍茫守希望”的生存哲学。当余韵消散,西北之魂仍盘旋耳畔,昭示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码。
《渭水秋歌》:
《渭水秋歌》是笛子演奏家王相见在2000年春天创作的笛子独奏曲,慢板用了秦腔弦乐曲牌《永寿庵》的调式,快板结合了合阳线腔音乐。保留秦腔传统板式与唱腔(如苦音、欢音),同时融入现代音乐元素,增强了曲目感染力。严格来说它不是传统秦腔曲牌,而是一首基于秦腔音乐素材创作的笛子独奏曲,但因为味道太像,常被大家当成秦腔曲牌来听。
《渭水秋歌》以陕西关中地区为背景,曲目中融入渭水风光、关中方言等地域符号,以及秦腔高亢激昂的唱腔特色与时代精神,通过渭水河畔普通百姓的生活变迁,展现了改革开放以来农村的发展历程和人物命运起伏,歌颂了劳动人民的坚韧与乐观精神,充满浓郁的陕西人文气息。该曲目既是对秦腔传统的创新延续,也是以戏曲形式反映当代生活的生动实践,是秦腔现代曲目中的一部优秀作品,深受观众喜爱。
结语:
秦腔曲牌,这一源自古老秦地的音乐智慧,历经千年风雨而薪火不绝。它从历史深处走来,在舞台上塑造悲欢离合,在生活中浸润乡土情怀。它既是慷慨悲凉的“怒吼”,也是细腻婉转的“低吟”,刚柔两极共同铸就了其不朽的艺术魅力。今天,通过数字技术的赋能、多元化的创新表达以及持续不断的活态传承,秦腔曲牌正突破剧场围墙,以更加丰富的姿态融入现代生活,向世界证明: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僵化的化石,而是流淌不息、常变常新的生命之河。它的每一次鸣响,都是古老华夏音乐基因在当代的强劲脉动,等待着更多知音去聆听、去感悟、去传承。
惟愿这声声腔调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2026年7月15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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