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十二)
平波宝镜落人间
文/青山依旧
七月一日,晨光熹微。匆匆用过早餐,我们赶往镜泊湖,恰巧赶上了景区的开园仪式。
鼓乐齐鸣,身着古代靺鞨服饰的舞者踏着古老的节拍旋转、跳跃,腰间的铜铃随动作叮当作响,仿佛将人拽回了一千三百年前那个被称作"海东盛国"的渤海国时代。仪式毕,众人鱼贯而入,我也随着人潮,踏进了这片由一万年前火山喷发铸就的神湖秘境——有人说,镜泊湖是王母娘娘遗落人间的一面宝镜,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
进入景区,登上观景台,湖面赫然铺展在眼前。从高处俯瞰,宽阔的水域一望无际,远山如黛,绵延起伏。天阴沉沉的,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洒落,水天相接处云雾迷蒙,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微光,像一面被薄纱半掩的古镜,朦胧中透出温润的玉色质感。忽然,一阵清风掠过,雨住了,雾气渐渐散开,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竟天然勾勒出伟人仰卧的影像,额首、眉目、胸廓,线条舒展,姿态安然,宛然如生——当地人尊之为"毛公山"。青山作榻,湖水为枕,浑然天成的山水奇观令游人屏息惊叹。看着这幅天然的画卷,我不由心生敬意——原来这面"宝镜",不仅映照山水,也收藏着天地间的偶然与必然。
漫步湖边,红罗女文化园与渤海园比邻而建。园内分别塑有红罗女和渤海郡王大祚荣的高大塑像。在靺鞨人的传说中,红罗女聪慧貌美,温婉慈悲,以一支红罗宝镜降妖除魔、济世助人,是神一般的存在;而渤海郡王英武剽悍,开疆拓土,也曾威震一方。民间相传郡王欲纳红罗女为妃,红罗女却设下一题:"天下何物最宝贵?"此前,珍视"武力"的勇士、崇尚"金钱"的书生皆被她拒之门外,如今面对视"权力"为一切的郡王,她依然毫不犹豫地严词拒绝。我想,传说中的故事或许并不真实,却真切地映照出人们对强权的蔑视、对纯真爱情的坚守、对自由幸福的向往。直到如今,当地人仍奉红罗女为灵魂寄托——这份独立精神,在千年湖水的涤荡下,从未磨灭。我忽然觉得,红罗女手中的那面宝镜,或许就是这片湖水的化身:照见贪婪,也照见清白。
离开文化园,我们前往吊水楼瀑布,去观赏一场惊心动魄的跳水表演。
未曾走近,轰鸣声已远远传来。低沉浑厚,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如万匹战马踏过玄武岩,又似沉睡了万年的巨兽在咆哮嘶鸣。转过一道弯,瀑布赫然撞入眼帘——湖水从20多米高的断崖处奔涌而下,如白练垂天,跌入六十余米深的黑龙潭,浪花飞溅,水雾蒸腾,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虹彩。瀑布下方的岩壁是黝黑的玄武岩,那是万年前火山喷发后岩浆冷却的遗迹,棱角分明,如刀劈斧凿。水是流动的白,岩是沉默的黑,一柔一刚,一静一动,在这天地间碰撞了千万年。水雾扑面而来,凉意沁入皮肤,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岩石气息——那是远古的味道。
观景台上早已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震撼的时刻。狄焕然——人称"中国悬崖跳水第一人"——已经出现在瀑布顶端。他站在二十米高的玄武岩断崖边,身后是奔腾千钧的瀑布,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潭。十点整,让人屏息的一幕上演了。只见狄焕然舒展双臂,如一只要掠过山崖的鹰——然后,纵身一跃。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头朝下,笔直地扎入黑龙潭翻涌的水面。水花轰然溅起,随即被瀑布的咆哮吞没。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与掌声。短短十几秒的坠落,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那抹身影在空中凝成一枚光点,烙在了每个人的眼底。
跳水结束,狄焕然登上岸,向游客走来。众人一拥而上,簇拥着这位跳水英雄合影留念。他谈笑风生,脸上始终挂着温馨和蔼的笑容。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原本只是牡丹江市的一名普通汽车司机,1983年在吊水楼瀑布完成了"人生第一跳",此后四十余年每天都在此地表演悬崖跳水,无论寒暑,从未间断。我望着他被湖水与岁月共同雕刻的面庞,忽然明白——他跳入的不是一潭水,而是一面镜子。那镜子里,照见了一个人对一件事最朴素也最磅礴的痴迷。人们喝彩的,远不止一场技能表演,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坚持——是把平凡的生命,投入时间的深潭,激荡出不平凡的涟漪。
震颤的心跳尚未平复,脚步却已被另一处时光的角落牵引。回程路上,我们顺道走进了红罗女文化园旁的民俗村。木栅栏围起低矮的草屋,石磨、渔篓、猎具原样陈列,墙上挂着风干的鱼皮和兽骨。农耕与渔猎文明在此交融共生,一砖一瓦皆是中原与东北边疆文明交融的历史佐证。踏入其间,仿佛一步迈回了渤海国,窥见靺鞨先民临水结庐、逐渔而猎的生活图景。恍惚间,马蹄声、号角声、悠扬的渔歌,都从湖风深处隐隐传来,又渐次远去。这里的每一件器物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千年前的人间烟火,照见这片土地上最粗犷也最质朴的生命力。
时近正午,云开雾散,阳光变得炽烈起来,湖面从铅灰转为湛蓝,波光潋滟。我在邓公题写的"镜泊奇景"碑前拍照留念,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景区。回程的车上,回望湖区——湖水依旧平静如镜,群山依旧沉默如初。但我知道,那片水面之下,凝固着一万年前的熔岩涡旋与裂隙。它们就在那里,离我不过几十米,却隔着上万年。
此刻,我似乎已经明白——镜泊湖不是普通的湖。它是火与水的孩子,是时间在大地上刻下的最深的纹路。站在那里,你才懂得——脚下这片土地有多深的来历。
诗曰:
平波宝镜落人间,万载熔岩锁碧涟。
毛公山影浮云外,红女传说绕水前。
飞瀑崩崖雷乍吼,焕然张臂鹰投渊。
一身孤勇寒潭入,照彻痴诚四十年。
——《游镜泊湖·吊水楼观狄公跳水》
——2026年6月21日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