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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永远
作者：胡不归
到一个山区贫困村采访，村公所没有接待室，安排我跟村小学一位姓李的老师吃住。多年深入基层的记者生活，养成了入乡随俗、随遇而安的习惯，并不在乎人地生疏条件艰苦。下午跑了几家农户回到学校，李老师正在上课，告诉我宿舍门开着，让我去休息。
想睡一会儿，床铺又脏又乱，耐着性子收拾，在枕头下面发现一个笔记本，随手丢在桌子上。躺在床上，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看，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记住你的真情，直到永远！还有日期和地址：1985年元旦于丽江地区师范学校。随后是一首一首的诗，都是元旦节这天写的，不过年份不同，每年写一首，一直写到1996年元旦。每首诗都很长，写得并不好，像一封封分行的情书。看了一会，将笔记本随手丢在桌上，闭目养神。
迷糊中被人摇醒，见李老师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脸红筋胀地瞪着我。
我翻身坐起来，问他什么事。
“你是不是看过这个笔记本？”
我点点头，“随便翻了一翻。”
他粗声问：“你为什么乱翻别人的东西？”
我有些诧异，“不就几首诗嘛，怎么了？”
李老师愣怔了一会，将笔记本锁在抽屉里，出去了。
晚上，李老师杀了一只鸡，打了两斤酒招待我。听说我是丽江地区师范学校的毕业生而且也在贫困山区教过书，李老师对我的态度亲热了许多。我俩围着火塘边吃喝边谈学生时代的往事和山区教师的生活，共同的经历使我们的谈话十分投机。我俩一杯接一杯喝酒，不知不觉都有了醉意。
“李老师，那个笔记本，我不是有意要看的。”我乘机向他解释。
“没有关系，是我太小气了。”
“你对那个笔记本似乎特别珍爱？”我试探着问。
他点了点头，“可惜我不大会写，如果我有写作的天赋，我想我会写出一本感人的好诗。”
“那个笔记本中似乎记载着一段不平凡的经历？”
他喝了一口酒，“其实也没有什么，个人的一点私情而已。”
“一份个人私情能够一如既往地保持十多年，也就不简单了。”
李老师呆呆地望着火塘出神，我为他斟上一杯，说：“我喜欢听别人讲自己不平凡的经历。”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十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向人提起过这段经历。”
“你一直在爱着一个人，对吧？”
李老师缓缓点了点头，“那是1985年元旦，十九岁的我第一次产生了爱情，而且一直爱到今天。”
“那时候你在师范学校读书？”
“读三年级。”
“你们后来……没有成？”
他苦笑着摇摇头，“不可能成。”
“为什么？”
李老师喝了一口酒，“既然你有兴趣，我就给你讲吧！”
“我是山区人，家里很穷。读师范的时候，我是班里最穷的学生，每个月家里最多只能给我寄五块钱。我每天只吃一角钱的菜，每个学期只敢吃两三次肉。只有两套衣服，都打了补疤，因此班里的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李补疤’。我性情孤僻，人又长得丑，再加上一身破衣服，跟个叫花子差不多。班里的大部分学生都看不起我，男生全叫我的外号，一些女生也跟着叫。我几次打算退学，想到家里供我一场不容易，就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那是1985年的元旦节，我们班跟另外一个班比赛篮球，几个男生存心出我的丑，硬把我推上场。球场上的同学都穿着漂亮的球衣，只有我穿着补疤摞补疤的破衣服，一上场围观的人就哄笑起来，一声接一声地喊‘李补疤加油’。我不大会打球，又不敢擅自下场，只好跟着他们在球场上跑。那天我穿着一双断了底的破胶鞋，不小心滑了一跤，把裤裆全撕烂了，而我只穿着一条单裤……”
李老师脸胀得通红，喝了一大口酒，“那情景你可以想像出来，围观的人又笑又叫闹翻了天，我蹲在地上不敢站起来。这时她走进球场，脱下她的外衣递给我。同学们闹得更凶了。我不敢接，夹紧双腿，像小脚女人一样跑掉了……跑回宿舍，我哭了一场。刚好那天我洗了另外一条裤子，还没有干。没有办法，只好钻进被窝睡觉，连晚饭都不敢起来吃。
“晚上，同宿舍的同学都去看电影了。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伤心，又哭了起来，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屏住声息不敢应答，她就推门走了进来，拉亮电灯，搬一个凳子坐在我的床边。我假装睡着了，她跟我讲话也不吭声。后来她又叫又推我，我只好翻过身来，睁开泪水模糊的双眼。
“她叫人把那条破裤子给她，她帮我补一补。我连连推辞，坚决不同意。她很固执，说不帮我补好裤子她就不走。僵持了一阵，我害怕同学们看完电影回来，看到她和我单独呆在宿舍里会引起非议，只好同意了。她出去后，我忙把破裤子脱下来，换上另外一条还没有干透的裤子……
“她坐在床边，一边补裤子一边跟我说话。她是我们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也是最好看的女生，但那时我不敢多看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那友善的笑容、那温柔的话语……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可能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和李老师碰杯，一口喝干杯中酒，“我想像得出，为一个穷学生补裤子的善良女孩究竟有多美！”
“确实，她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个夜晚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夜晚！”
“你从来没有表示过你对她的爱？”
“没有。毕业后我给她写过一封信，但没有留下我的地址。后来我托人给她带去一些山货，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你结婚了吧？”
“娃娃都六岁了。我媳妇是农村的，对我很好，我对她也好。”
“我想你对任何人都会好。那份永远不会忘记的真情，是你一生中一笔最大的财富！”
李老师腼腆地笑了，眼中依稀有了泪光，闪闪烁烁……
作者简介：胡不归，本名胡延平，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人。当过教师、记者、编辑，长期从事新闻采编和文艺刊物编辑工作，曾任永胜县文联主席，《永胜文艺》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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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燕子
摄影:山野清风
图片来源:胡不归、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