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 者,藏 也
作者:答作俊
入伏那天,太阳像是害了热病,烧得又红又大,挂在没有一丝云的青天上,把光泼剌剌地浇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平日里能把半个院子遮得凉森森的,这时节叶子却卷了边,蔫蔫地垂着,漏下的光影在地上晃,也像是乏了。
姥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她把樟木箱子里的书一本本抱出来,摊在廊下的竹席上。《黄帝内经》、《本草纲目》,还有几本线装的县志,书页都泛了黄,边角被虫蛀了些细密的小孔。她说:“三伏天阳气足,晒晒书,赶赶湿气。”我那时七八岁,蹲在旁边看那些书,觉得它们是些古怪的物什,打开了有一股陈年的味道,像老屋墙角积下的灰尘,又像雨后泥土里钻出的草根。姥姥把书一页页翻开,让阳光满满地照上去,又顺手把我拉过去:“你也晒晒,把身上的湿气晒出去。”我便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跟那些书一起晒太阳。后背被晒得发烫,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落在书页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姥姥见了,用袖子替我擦,嘴里念叨着:“心静自然凉,越动越出汗。”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心静”。只觉得三伏天里,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人往哪儿一站,都觉得自己是块即将融化的蜡。姥姥却总是不慌不忙的。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摇一把蒲扇,眼睛半阖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蒲扇扇出来的风温温的,带着芭蕉叶的清香,一搭没一搭地拂过来。我在旁边翻来覆去,她却像入了定,呼吸匀匀的,脸上安安静静的。后来我才明白,她是真的“伏”下来了——不是被热天打败了,而是跟热天讲和了。
姥姥说,头伏要吃饺子。她包的饺子,馅是茴香鸡蛋的,茴香是菜园子里现拔的,绿莹莹地洗干净了,切碎了拌上炒黄的鸡蛋碎,闻着就香。包饺子的时候,案板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们娘儿俩面对面坐着。姥姥的手像两只白蝴蝶,一捏一挤,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了。我学着包,皮擀得四不像,馅放多了合不拢嘴,姥姥就笑:“这饺子跟你一样,咧着嘴呢。”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嘟地滚着,饺子下去,白白胖胖地在沸水里翻几个身,便熟了。捞出来蘸着醋吃,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混着麦子的香、茴香的鲜,还有姥姥手上淡淡的碱面味儿。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却也顾不得,只管吃。姥姥说:“汗出透了,人就痛快了。这叫以热治热。”
二伏的面,姥姥做得也讲究。她把面和得硬硬的,在案板上摔打,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听着就带劲儿。面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像一把银丝散开。捞出来过凉水,浇上蒜泥、麻酱、黄瓜丝,再点上几滴香油。面条滑溜溜的,吸进嘴里,凉丝丝的,蒜的辣和麻酱的香搅在一起,三伏天的燥热仿佛就被这一碗面压下去几分。姥姥坐在对面看我吃,笑眯眯地问:“凉快些没?”我嘴里塞着面,使劲点头。她便说:“人这一辈子,就跟这伏天一样,有热的时候,就得想法子自己给自己找凉快。”
到了三伏,烙饼摊鸡蛋。姥姥支起平底锅,刷一层油,把擀好的饼放进去,饼皮上鼓起一个个小泡,翻个面,金黄金黄的。鸡蛋打散了,葱花撒进去,往饼上一浇,香味“轰”地就起来了,满院子都是。这时候暑气已经没那么霸道了,傍晚的凉风偶尔会从胡同口溜进来,撩一下门帘,又溜走。姥姥把烙饼切成角,递给我一块,酥脆的饼皮裹着软嫩的鸡蛋,咬下去“咔嚓”一声。她靠着门框站着,眼睛望着远处渐渐变暗的天色,说:“快了,快出伏了。最难熬的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有一年夏天,我翻姥姥的旧书,在一本《东京梦华录》的夹页里,找到一方旧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支淡粉的荷花,针脚细密,只是颜色已经褪了。手帕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是姥姥的字迹:“庚申年伏日,晒书,得此帕,甚喜。”算起来,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姥姥后来跟我讲,那年她刚嫁过来,也是这样的三伏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陪嫁的几本书,心里茫然得很,不知道未来是苦是甜。偶然从书里翻出这方手帕,是她做闺女时绣的,忽然就觉得安稳了。“你看,”她说,“过去的东西,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给你一点儿念想。”那个三伏天,姥姥大概也是“伏”着的——不是向生活认输,而是在最闷热的季节里,悄悄藏下了自己的心事,等着秋风起了再翻出来晾晾。
我后来去了南方读书,那里的夏天更长、更湿,热得人无处可逃。没有姥姥的蒲扇,也没有廊下的竹席,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电扇,嗡嗡地响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有一回夜里热得睡不着,我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里亮着灯的窗户,一扇一扇的,像一个个闷热的格子。忽然想起姥姥的话:“心静自然凉。”便搬把椅子坐下来,闭上眼睛,试着什么都不想。夜风其实还是有凉意的,只是我总忙着擦汗,把它忽略了。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姥姥在老家院子里躺着,蒲扇搁在胸前,呼吸匀匀的,安安静静的。她的“静”,原来不是忍耐,是真真切切地跟天地达成的一种默契——热有热的道理,冷有冷的安排,你急,它就跟着你急;你缓下来,它也就缓下来了。
三伏天是热的,但热里头藏着凉。晨起的露水,傍晚的蝉声,半夜里偶然一阵穿堂风,还有姥姥锅里煮着的饺子、摊着的饼,都是伏天里的“凉”。古人说“夏至三庚数头伏”,说金气藏伏,说火气正盛,道理一套一套的,但落到日子里,不过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在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该歇就歇一歇。姥姥不识字,不懂什么叫干支纪年,也不懂什么叫五行生克,但她懂伏天的脾气——你得顺着它,不能拧着来。你想跑,它追得更紧;你安安静静坐下来,它反而拿你没办法。
如今姥姥已经不在了。老院子也拆了,槐树没了,廊下的竹席不知散到了哪里。但每年入伏,我还是会想起那些晒书的早晨,饺子下锅时腾起的热气,还有姥姥那句轻轻巧巧的“心静自然凉”。三伏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生活里那些难熬的日子,你以为过不去了,可吃着几顿饺子,擀着几回面条,烙着几张饼,不知不觉就凉快了。那些热气腾腾的瞬间,其实都是日子给你的安慰——在最热的时候,反而最懂得珍惜一阵风、一碗饭、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的片刻。
伏者,藏也。不是躲,不是逃,是把自己好好安放在日子里,等着暑气过去,等着秋风来敲门。姥姥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大道理,但她用一锅锅饺子、一张张烙饼、一把把蒲扇,把“伏”字写进了我的骨头里。三伏天的太阳再毒,也晒不化一个人心里的安稳。而那点安稳,往往就在一页晒旧的书、一碗过水的凉面、一方绣着荷花的手帕里,悄悄地、悄悄地,伏着。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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