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学通报里的魔术
杂文/李含辛
西北大学那篇关于贾浅浅的通报,是一份蘸着蜂蜜的刀子,甜滋滋地递过来,等你舔完了才发现舌头上全是血。
先说学位的事。通报里,西北大学把自己查了多少论文、开了多少会,写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臭,恨不得把调查组中午扒了几口饭都写进去。然后话锋一转——“经陕西师范大学学术委员会复核认定……依法撤销其硕士学位。”等等。贾浅浅的硕士是在陕西师范大学读的,学位是陕西师范大学发的,要撤也是陕西师范大学来撤,跟你西北大学有半毛钱关系?可通报偏偏不写“陕西师范大学依法撤销其硕士学位”,它把真正的执行者像一具尸体一样塞进定语从句里,让“撤销”这个动词光溜溜地悬在那儿,像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等着前面的“西北大学”来认领。全国人民果然认领了,热搜上全是“西北大学撤销贾浅浅硕士学位”。西北大学白捡一个“大义灭亲”的英雄人设,陕西师范大学则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没留下。这就叫:别人的锅,我来砸;别人的功,我来拿。通报写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文字水平的问题了,是脸皮厚度的问题。
还没完。通报里,西北大学对自己能做的处分,一项一项写得像刽子手的行刑清单——撤销职称,撤销资格,注销教师资格证。每一个动词都像一把铡刀,咔嚓咔嚓,手起刀落,毫不含糊。读到这儿,你以为这所学校是包青天转世,铁面无私,零容忍。然后,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贾浅浅到底是怎么滚蛋的?通报用了五个字:“解除聘用关系。”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五个字像一条泥鳅,滑溜溜的,你抓不住任何棱角。你说它是“开除”吧,没写。你说它是“辞职”吧,也没写。它选了一个最安全、最中性、最不要脸的词——解除。就像两个人离婚,不说谁甩了谁,只说“婚姻关系解除”,你猜去吧,猜到死也猜不出个屁来。
可问题是,公众凭什么要猜?一个论文抄袭被实锤、副教授职称都被撸了的人,到底是被学校一脚踹出去的,还是自己拎着包体面退场的?如果是开除,说明学校动真格了,值得给个赞。如果是辞职,那就得好好问一句:一个学术不端的人,凭什么还有资格“主动辞职”?学校为什么不开除她?是心软了,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解除聘用关系”这五个字,像一块狗皮膏药,把所有追问的嘴都贴得严严实实。它既不得罪当事人——我没说你被开除;也不给自己惹麻烦——我没说你是辞职。它把“开除”的耻辱和“辞职”的体面同时扔进绞肉机里搅碎,只留下一个像蒸馏水一样干净的事实:这个人,走了。至于怎么走的,你品,你细品,品到你怀疑人生。
一篇通报,两处妙笔。第一处让陕西师范大学人间蒸发,第二处让“开除”和“辞职”合二为一。整篇读下来,你既不知道学位是谁撤的,也不知道人是怎么走的。你唯一知道的是:西北大学开了一个会,发了一篇通报,然后贾浅浅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消失了。写这篇通报的人,不去写悬疑小说可惜了,太懂得怎么在关键信息上挖坑,太懂得怎么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迷路,太懂得怎么用最正确的词汇说出最不要脸的意思。
可惜,这不是悬疑小说,这是一份应该向公众交代事实的官方通报。公众要的不是留白,不是悬念,不是“你猜”,而是一句人话:学位谁撤的,人怎么走的。连这两件事都说不清楚,你还好意思叫“情况通报”?不如改个名字,叫“情况迷惑”,或者更准确一点——“情况魔术”。一场精心设计的文字魔术,把责任变没了,把功劳变大了,把公众当猴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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