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绍兴:欲采荷花在江南
绍兴大学树人湖的荷花开放了。
荷叶田田,粉荷们从叶缝里探出头来,花瓣尖上还沾着昨夜的露。风一吹,叶浪翻动,荷花们也在轻轻地晃晃,就像在水面上轻歌舞动的仙子。
不知怎么地,耳边响起了汉乐府《江南》的歌词: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从前在初中时初读,只觉它直白得像水乡孩童随口哼出的小调,多年之后,才读懂藏在字句里的鲜活滋味。“田田”二字,生动描绘了荷叶攒着劲儿、挺出水面的饱满劲秀模样,“可”字,也不是简单的“能够”,而是“恰逢其时”,是“刚刚好”——水温刚好,风的软度刚好,连阳光落在荷叶上的温度都刚好,正是最适合撑一叶扁舟钻进莲丛里采莲的好时节。
最见古人意趣的是末尾四句,不写采莲人,不绘荷花貌,偏要绕着莲叶的东、西、南、北,写游鱼往来穿梭的自在。通过莲叶和鱼儿的描写,让人仿佛看到采莲人划船穿行的欢快场景 。
“江南”现在是指同“江东”“江右”联系在一起的长江以南的苏浙地区,是烟雨中的西湖,是绍兴老街和苏州平江路浸着水汽的青石板。但在汉代,则主要指向洞庭湖周边的湖湘地带——那是更古早的水乡泽国,莲田顺着湖岸铺到云边,采莲的渔歌顺着湘水飘进宫廷的乐府乐谱。但不论“江南”的地域如何变化,“江南采莲”始终是印刻在中国文人骨血中一种“固定不变”的集体记忆和文学符号。
荷花并非独产于江南的风物。作为一种喜温的水生花卉,它广泛存在于中国温带和热带的广泛地区。以唐代的长安而言,就有荷花的存在。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这是王维笔下辋川荷花,带着一股山野的清新气息。“露荷迎曙发,灼灼复田田”,这是韩愈笔下曲江池中的荷花,充满了皇家园林特有的艳丽气息。但千百年过去,文人提笔落墨写下“采莲”二字,最先浮上心头的永远是江南,从来不是江北,更不是远在关中的长安。
这是因为莲花是水作的骨肉,只有在水乡才能像鱼儿一样,活得自在。江北所缺的,从来不是莲花,而是滋养莲花的那份水土。
江南的山是软的,水是活的,连风拂过脸颊都带着水汽的润意。它没有北方平原的坦荡开阔,也没有黄土坡的粗粝棱角,星罗棋布的河塘顺着缓坡铺展开,从村口一直连到山脚下,把整片天地都浸成了深浅不一的绿。没有石岸的拘束,没有旱风的催逼,莲叶想铺多远就铺多远,荷花想开在哪就开在哪,连藏在叶底的小鱼,都能顺着水脉从这塘游到那塘。
只有泡在江南的软水里,荷花才能长出最自在的姿态。而长安的水太浅,装不下接天莲叶的浩荡;北方的风太燥,养不出荷花浸在骨子里的温润。
采莲,从来不仅是简单的农事活动,它反唤的是江南水乡的柔婉、青春嬉游的鲜活。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采莲的阿妹就撑着小舢板钻进了莲叶深处,竹篙轻轻一点,惊飞了叶底藏着的白鹭。露水珠在圆滚滚的荷叶上滚来滚去,把天光揉成碎银,歌声隔着层层叠叠的莲叶飘出来,沾着荷香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采莲,还同少女们追求爱情的浪漫结合在一起。有人认为“莲”谐音“怜”,将《江南》解读为隐喻男女欢爱的情歌;南朝人则把少年人隔着莲叶递莲子的心事,写进《西洲曲》的字句里;梁元帝写《采莲赋》,把画船荡进满塘荷色的嬉游,揉成了江南独有的浪漫。后来的文人从长安、从洛阳一路南下,看见这满塘田田莲叶,就把对水乡的向往、对自由的眷恋,全寄在了采莲的意象里。朱自清《荷塘月色》里借它牵起对江南的眷恋,哪怕身处北京清华园,也能靠采莲意象完成对江南的精神回望。
哪怕后来有人在北方的园林里凿池种荷,也种不出这份刻在诗里的鲜活——就像你能在长安的曲江池种出荷花,却种不出汉乐府里那片飘着歌声的荷塘。
我从长安移居江南近三十载,欣赏过稽山公园、鉴湖山阴道起点、快阁园等园林的亭亭静立的荷花,也曾去乡下,漫步在田间地头,去观赏过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甚至身入荷花田里,体验一把“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的感受。
走过了千里的路,才终于明白:欲采荷花在江南,采的从来不是那一朵花,是北方没有的满塘荷风,是藏在水网深处的柔软盛夏,更是中国人在笔墨里传了千年的、独属于江南的诗意旧梦。
莲叶田田,江南是刻在骨子里的依恋,是追求已久的最安心的家园。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而莲花,就盛开在这盈盈眉眼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