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门夜行记

文   晓

世人言零陵胜景，必推大西门夜色，深以为然。零陵古城踞潇湘之畔，两千一百余载城垣沉淀于此，白日以淡墨山水自持，清简幽远；待暮色漫过潇水，万家灯火次第舒展，整条西岸街区便化作一卷流光锦绣。潇水如素绸绕城婉转，天然划分两地文脉：河东柳子巷，藏柳侯谪居诗文的清雅风骨；河西大西门，蓄千年水陆商埠沉淀的市井温软。

丙午仲夏，连日阴雨洗尽湘南暑燥，邀约故土生长的欧兄，偕一众老友相聚东山食膳人家，欲借一席家宴，共赴大西门夜游之约。于欧兄而言，此行无关游赏，实为归巷寻根，拾捡年少时散落于古街的旧忆。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铺洒一江赤焰。下班后，与欧兄分别驱车自冷水滩接上亲友，奔赴零陵老城。江水自南向北缓缓东流，默默见证泉陵侯国肇始至今的千年变迁。公元前 124 年，汉武帝分封刘贤为泉陵侯，零陵建城史自此落笔。自东汉郡治迁驻泉陵，直至晚清，郡县同城，城址从未迁徙，大西门片区始终是古城核心，千年城脉，尽聚于此。

七时许，众人落座，满桌永州风物佳肴香气满堂。久别故交围坐闲谈，言语如潇水奔涌，绵绵不绝。席间十余友人，唯有陪汪兄浅酌二两米酒，暖意入怀，满堂笑语直至八时方散。

饭后驱车往大西门，同行代驾之友人久居冷水滩，不识零陵曲折巷陌。导航标示直线不过三、四百米，车辆却在青石板巷道间迂回绕行，多走近两公里路。闲谈打趣间，欧兄座驾隐入街角，就此失散。几番传图通话，终究未能重逢，几人身影消融于灯海，徒留几分擦肩错过的怅然。

辗转寻得车位，推门下车，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整片大西门灯火骤然入目，洗去一路风尘。这片街区因古城西门与千年码头得名，2024 年列入湖南省第二批省级历史文化街区，全域二十余公顷，十四条原生古巷、两处古渡、一段残垣、三口古井完整留存，旧时为湘桂古道水陆枢纽，商贾舟楫往来不绝。湘江东路人车交织，沿街泊位早已满溢，游人摩肩接踵，笑语随晚风漫遍长街。

纵目古街，檐下红灯笼轻摇，暖红光晕漫覆青砖；老树虬枝缠满彩灯，明灭流转，恍若星河坠入尘间；飞檐瓦顶缀满流光，光影交错间，恍若误入千年江南夜梦。游人三两成行，或牵手缓行，或凭栏遥望河东柳子巷朦胧灯影，亦有闲人斜倚临河石栏，静对疏星，听潇水滔滔东流。江水岁岁奔涌，带走朝代更迭、舟客往来，却洗不去古城沉淀千年的魂魄，水光灯火缠绵相融，酿出独属于零陵的缱绻夜色。

湘江东路古城段地下通道如一条时光甬道，连通街区与霞客渡码头，石壁镌刻历代筑城图文。细读文字，宋末烽火恍在眼前：开庆年间兵祸焚尽城舍，后黄梦桂、侯申等官员接力修筑内外城，四门耸立，层楼巍峨，彼时永州城池，被誉为南方筑城典范。走出通道便是黄叶古渡，后更名霞客渡，徐霞客曾于此登舟，昔年是往返湘桂两地的必经要道，亦是观潇水夜景绝佳之处。奈何连日洪水，跨江浮桥尽数收置北岸，无法踏水而渡，只能隔水远眺对岸，心底生出无缘揽胜的遗憾。

沿温润青石板向内徐行，一缕复合鲜香随风漫至鼻尖，青砖墙上悬一方古木牌匾，镌 “传统大西门王氏凉拌粉”，始创于 1890 年，两块鎏金非遗牌匾熠熠生辉，央视《文脉春秋・永州》摄制记录留存于此。铺中文字记载百年渊源：清末创始人王耀德于码头摆摊，六代人坚守古法。其卤拌手艺源自先辈杨松林，曾掌厨唐生智公馆，风味鲜爽，广受赞誉。每日拂晓取古井清泉揉粉，悬于井边借凉意锁其滑嫩，一碗粉融甜、酸、辣、麻、鲜、香百味，米粉弹韧根根分明，食罢碗底仅余薄油，是深植零陵人骨血的人间至味。2019 年，王氏凉拌粉获评市级非遗，一碗米粉，跨越三百年，承载六代匠心。

巷陌深处，一方 “城事・烟火” 青石碑静立道旁，碑文道尽古城真谛：城池兴废、山水诗文、巷间风雅、旧物余温，千年历史皆化作触手可及的寻常烟火。不远处乡土特产小店楹联端正，陈列永州山野风物，于经营之外，默默传承本土地域文化。

上月一日正午时分，也曾携友探访大西门，白日游人寥寥，清寂空阔，与今夜喧嚣繁华判若两境。广场南侧一方方言墙尤为动人，翻转木牌刻录 “晓了显火”“麻拐” 等本土俚语，是永州独有的语言化石。南侧历史陈列馆内，文旅讲师带学员研学，驻足静听，梳理零陵千年脉络：舜葬九嶷始名零陵，秦置县、汉封侯、隋立永州；馆内史料记载乔石访柳子庙谦逊不题字、宋明数次拓修城垣、太平军过境折道、鹞子岭汉墓出土侯国文物等旧事，一页页翻过，读懂这片土地厚重过往。

夜色渐深，九时许仍未见期盼的音乐喷泉，商户言道工程尚未竣工，仅节假日开放。今夜喷泉静默，反倒埋下重游的期许。驱车返程，身后灯火缓缓淡去，古巷古韵与人间烟火，早已深烙心底。

白日探访时所见的方言墙，久久萦绕心头。青砖墙面排布各色俚语木牌，“永州方言” 四字鎏金醒目，一句 “永冲锋・晓了显火”，藏尽永州人坦荡爽朗的性情。方言是一座城的灵魂，亦是游子心底最柔软的乡愁，无论漂泊何方，一闻乡音，便似重回故土怀抱。

2026 年五月，历经二十亿巨资修缮的大西门历史街区正式对外开放，作为永州承办第七届省旅发大会核心配套项目，工程恪守 “修旧如旧” 准则，完整留存清代 “两纵七横十八巷” 街巷肌理，七处文保单位、二十九栋历史建筑焕然新生。街区分设零陵往事陈列馆、古建营建技艺馆、零陵花鼓戏非遗馆，搭配特色餐饮、民俗戏台、文创夜市；远期将打通连通东山的步行廊道，修复霞客渡浮桥，构筑 “古城 — 东山 — 潇水” 一体化文旅环线。2024 年获评省级历史文化街区，2025 年末获评省级旅游休闲街区，与柳子街国家级历史街区双星并耀，构筑零陵古城文旅骨架。

两度登临大西门，一昼一夜，一静一喧，恰如事物两面，合而为古城完整模样。白日的大西门，是沉静的露天史书，青石板刻风霜，展馆藏旧事，方言墙载乡音，一碗粉藏世代匠心，游人可缓步静坐，与千年历史默然对望。夜晚的大西门，是鲜活温热的人间戏台，灯笼点亮满城烟火，人潮涌动，凭栏可观潇水东流，抬眼能望漫天星斗，晚风裹挟食物香气与游人笑语，目之所及，皆是鲜活动人的俗世百态。

潇水之畔的大西门，见证零陵两千余载风雨沉浮，如今褪去斑驳陈旧，以温润全新姿态迎接八方来客。它是千年文脉忠实守护者，完好留存城垣、古渡、古井与非遗记忆；亦是新时代文旅先行者，以活化传承唤醒沉睡古巷，让千年古韵融入当下寻常生活。

世人皆称大西门夜景冠绝零陵，几番行走方才知晓，昼夜各有风骨，不分高下。此地不止有山水灯火，更有零陵人刻入骨髓的故土眷恋；不止有卷帙史册，更沉淀潇湘古城生生不息的文化精魂。这份乡情，是本地人难以割舍的故土执念；这份文脉，是跨越两千载从未断裂的古城根骨。

车轮缓缓驶离西岸，回望潇水岸灯火朦胧消散，心中暗自期许，待到音乐喷泉凌空、水雾映满流光之时，再赴大西门，于灯火阑珊深处，与千年古城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