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后崖畔月光,迁院声声
七十年代初的后崖畔,是我这辈子底色最沉、最暖、最难忘的一段童年故土。
我这一生,能吃苦、能扛事、能受委屈,走到哪里都能落地生根,就像咱坡野随处疯长的扒地荣野草,随便落在哪片土里,沾土就能扎下根,不挑肥瘦、不挑冷暖,日晒霜打照样蓬勃生长。我这份随遇而安、硬气耐熬的性子,全是后崖畔的清苦岁月一点点磨出来、养出来的。后来我行医四十余年,从韩城乡土一路远赴上海坐诊,外面规矩多、政策管控严,异地行医常有诸多不便,可我从来从容淡定、拿得起放得下。骨子里这份稳当和韧劲,追根溯源,都是幼年在后崖畔土窑院里的烟火日子,悄悄沉淀下来的生命底色。 父亲一辈子嘴头上挂着一句地道农民的原话,朴实无华,一辈子没变过:“后崖畔阳光气候好。”
这是庄稼人最朴素的评价,没有半点修饰,却句句属实。我家住在后崖畔的土窑洞里,依土崖凿窑而居,地势高、土质燥、日照长,通风敞亮,不积水、不阴冷。在那个家家户户熬穷日子、大多住低洼潮湿地基的年月,能摊上这么一块向阳干爽的崖畔住处,已经是庄户人家难得的好福气。
后崖畔不走村里主巷道,门前是一条弯弯绕绕的农耕小路,僻静安宁。虽然和村里各家的小路都连着,却自成一方安静小天地,少了街巷人来人往的嘈杂,日子过得清净安稳。 我家出门右手边,走上不到五十米,就是一片废弃已久的荒土院。一条细细的土路顺着崖背延伸,整条崖背上密密麻麻长满酸枣棵子,层层叠叠、蓬蓬勃勃。这片荒院通体都是软土坡、土洼地,没有半点乱石碎瓦,一院荒草青绿铺展,看着平缓松弛,底下却藏着孩童看不见的凶险。
那年月日子太清苦,物资匮乏,寻常年月里半点儿零食都没得吃。崖背上一丛丛酸枣,便是我们乡下娃娃眼里最金贵、最解馋的野吃食。我嘴馋又贪玩,全然不知害怕,酸枣刚挂青、还没转红,我就迫不及待跑去摘着啃;等到秋日霜风一吹,满枝酸枣红得透亮,一串串挂在崖背路边,红灼灼、亮晶晶,格外诱人,更是勾得我挪不开脚。
小孩子都是记吃不记打,明知危险,却抵不住一口酸甜的诱惑。母亲一次次站在窑院边呵斥阻拦,反复叮嘱我不要靠近崖边、不要冒险攀爬,可我转头看见满枝红艳的酸枣,早就把大人的嘱咐抛到脑后,依旧偷偷溜去崖背摘果。崖边土质常年疏松,被人踩得溜滑,我好几次脚下一滑,身子一仰,直直就栽落进下方的荒土院里。
好在全院都是厚软黄土、丛生野草,没有硬石磕硌,再加上我们孩童身量轻、骨架软,每一次摔落,只是被酸枣刺扎得满身细小红印、浑身沾满草屑泥土,次次都是有惊无险,从未受过硬伤。可这般险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父母心里的担忧再也放不下。家业穷一点、窑洞旧一点都能熬,唯独儿女的安危,半分侥幸都不敢有。 我这辈子永远忘不掉那个月明如昼的夜晚。
夜色深沉,整座后崖畔静得落针可闻,一轮皓月高悬崖顶,清辉铺天盖地洒下来,把窑洞院落、土路柴垛、崖背酸枣枝照得通亮透亮,亮得如同白昼一般,真正是月明无昼。山野万籁俱寂,全村人家早已熄灯沉睡,唯独我家主人住的土窑洞内,一盏煤油灯静静亮着,昏黄微弱的灯火,映着父母紧锁的眉眼、低声的叹息。
父母端坐在窑内土炕沿上,迟迟不肯入眠,借着窗外泼洒的月光和屋内摇曳的灯火,低声反复商量着搬家的事,一声声轻叹落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沉重、揪心。
父亲捏着旱烟袋,烟火在暗处明明灭灭,满是后怕地缓缓说道:“这地方终究不对路,娃娃还没长成人,不知深浅,三番五次往荒院里掉。一次两次是运气,不敢常拿娃娃安危赌。这地方,不能再住了。”
母亲心里万般不舍,手里捏着针线,却久久落不下针脚。她轻声叹道:“后崖畔确实好着哩,阳光足、住着干爽。就是太不方便,一遇下雨天,崖路泥泞打滑,走路难、拾柴难、做饭难,连吃一顿顺当热饭都不容易。可咱庄户人,穷家薄业,打一个窝、安一个家太不容易,好不容易住顺了、住熟了,说搬就搬,心里实在割舍不下。”
我小小年纪蜷在炕角,听不懂安家立业的奔波艰难,却清清楚楚听得懂爹娘心底的慌张与牵挂。他们夜夜悬心,怕的就是终有一次,运气不再眷顾,让贪玩贪嘴的我们摔出好歹。
就在那个月明如昼、灯火微摇的深夜,父母最终拿定主意:宁肯舍弃住惯的崖畔窑洞、从头吃苦折腾搬家,也要换一方平整安稳的宅基地,护我们姊妹几个平安长大。从那以后,父亲一有空就往生产队跑,递申请、求人说好话,一心只为全家谋一块稳妥安生的住处。
等待院基批复、准备搬离窑洞的那些日子,后崖畔的清贫光阴里,藏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几桩温热旧事,是苦日子里最珍贵的甜、最暖心的光。
母亲有两位姑辈亲人,性情境遇截然不同。一位是裴弥村的姑婆,家中子女成群、家道贫寒,终日为温饱奔波劳碌,自顾尚且艰难,一辈子几乎不曾踏足我家,我对她也无太深印象。真正年年念着我们、年年帮衬我们的,是永固西运工村的姑婆,也就是母亲的小姑。
这位姑婆心地善良、干净利落、做事周全体贴。她家当年光景在村里算得上宽裕,只养育一儿一女,人丁简单、养家负担极轻。家境之所以安稳体面、乡邻人人敬重,是因为姑婆的老汉(我的爷公)是村上远近闻名的大厨,乡里无论红白喜事、大小宴席,都专门请他掌勺。他手艺精湛、待人谦和、处事公道,在村里威望极高,也让一家人的日子比寻常庄户人家踏实富余。
母亲本事不差,一手纺棉花的手艺在周边乡里小有名气,纺出的棉线匀细紧实、光洁匀称,人人夸赞。只是她天生性子缠慢、慢条斯理,做针线活格外不出活,日常家务尚可应付,可每到秋冬赶制棉衣,总是进度迟缓,赶不上寒霜落、大冻来的节气。
姑婆最是通透体恤,年年秋种落毕、霜气渐浓、寒冬将至之前,必会专程赶来后崖畔的土窑洞,住上三四天专心帮衬我们家。
我几十年记忆犹新,那幅画面始终清晰如初:秋日暖融融的日光,静静洒进窑洞窗下,落在平整的土炕上。姑婆架着老花镜,端坐在透亮的窗影里,低头默默穿针引线。她手巧心细、针脚密实,拆洗旧衣、晾晒布面、撕扯铺絮新棉,道道工序细致规整。她不急不躁,认认真真给我们姊妹三人逐一缝制棉袄棉裤,连父母的过冬厚褂、棉裤也一并拆洗翻新、缝补加固。不把一家老小所有冬衣全部做齐、收拾妥当、叠放整齐,她从来不肯安心返程。
那些年窑洞窗下的针线沙沙声,是后崖畔清苦岁月里最温柔、最安稳的烟火,暖暖熨在心底,岁岁不曾遗忘。
除却姑婆的针线温情,还有两桩浅淡却刻进记忆的清甜滋味,冲淡了年少清贫日子的苦涩。
第一件,便是外爷送来冻豆腐的旧事。当年外爷在生产队磨豆腐、走各村售卖,每日路线固定,往返奔波辛劳,不可能日日绕路来窑洞看我,这般送豆腐的往事,留在我印象里仅有两三回,次数不多,却格外清晰难忘。
那个年代粮食金贵、物资稀缺,豆腐是顶难得、顶金贵的稀罕吃食,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回。外爷身形高大、忠厚勤恳,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推磨、滤浆、煮脑、压箱,天刚蒙蒙亮就挑着担子走周边各村,以豆腐换黄豆、杂粮补贴家用。整条卖货路线离我们后崖畔窑洞有一截远路,平日里他无暇绕弯,只有碰上收摊早、手头宽裕的时日,才会特意留出一块一斤多重的方正豆腐,不卖、不换,专程拐过来送给我解馋。 我最难忘其中一场漫天大雪,崖畔小路冻得坚硬湿滑,寒风彻骨。外爷肩头挑着空了大半的担子,一头是换回的黄豆,一头是空筐,筐底静静躺着那块专属于我的整块豆腐。天寒地冻,豆腐冻得紧实透亮,结着一层薄冰,细碎豆腐渣也冻得硬实。外爷满身落雪、眉鬓皆白,站在窑洞门口,把冻豆腐郑重递到我手里。
我捧着冰冰凉凉的豆腐,半点不觉寒冷,蹲在崖根避风处,一点点掰食、捻碎细品。那一口纯粹醇厚的黄豆清香,冰甜干净、温润入心,是我童年难得的奢侈滋味。此生吃过山珍海味无数,可外爷风雪里专程送来豆腐的两三段往事,寥寥数次,却牢牢刻在心底,再也寻不回当年那份难得的疼爱与香甜。
第二件难忘的欢喜,是夏日跟着小姑去瓜田吃瓜。
那时候爷爷驻守子水田坊的生产队集体瓜田,一生正直刚硬、公私分明,守集体之物半点规矩不破,从不徇私占便宜,自家人也不例外。 每到正午酷暑当头,小姑便提着饭罐去瓜田给爷爷送饭,偶尔会捎上我。爷爷再严的规矩,也抵不过对晚辈的疼爱,见我前来,总会拿起瓜铲在田边渠水里洗净,专门挑一个熟透的小瓜,一铲轻裂,脆响悦耳,红瓤清甜、香气四溢。他顺手铲成数块,我和小姑坐在田埂树荫下大口啃食,汁水丰盈、清甜解暑,满身燥热一扫而空,是贫瘠夏日里最难得的快活。
我也曾盼着带弟妹同去,可爷爷怕孩童扎堆嬉闹糟蹋瓜田、坏了集体规矩,向来不许,这般口福便次数寥寥。正因稀少,这份瓜田清甜,才愈发刻骨铭心。
父亲那句朴实真切的老话“后崖畔阳光气候好”,道尽了这方土窑小院所有的温柔与安稳。这里清贫简陋,却日光充沛、风气安然,有月明无昼的深夜沉思、有窑洞煤油灯摇曳的暖光、有姑婆年年缝补寒衣的脉脉温情,有外爷难得两三回风雪送豆腐的细碎疼爱,有瓜田夏日独一份的清甜,更有父母护子心切、日夜悬心的万般牵挂。
这片土地以最朴素的乡土光阴,养出我如扒地荣野草一般的生命底色,沾土即活、坚韧不拔,让我半生行医、半生奔波,历经风雨浮沉,始终踏实立身、向阳而生。
不久后,生产队宅基地顺利批复,我们全家即将搬往彼时荒无人烟的东岸场。
七十年代初的东岸场,四野空旷、荒草连片,偌大区域唯有我们一户孤零零安家。时至今日,三队、四队、一队人家顺着张家庄、富国路连片铺展,院落错落、人烟稠密,几乎占尽全村三分之一住户,繁华热闹,早已不复当年荒芜寂寥。 每每回望故土旧事,后崖畔的暖阳清风、月明如昼的寂静深夜、窑洞长明的煤油灯火、父母低声的叹息、姑婆窗下埋首做活的身影、外爷寥寥两三回送来冻豆腐的风雪光景、瓜田树荫下的清甜瓜香,尽数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最踏实、最温热、最难忘的故土底色,岁岁年年,从未褪色。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