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红春)//求真精神的失落与重寻:渐庐杂谈30.谈学术
题记: 学以穷理,术以致用;真为根本,独立为魂。职业化非原罪,功利化乃失真。不媚权势,不逐浮名,不困量化,守方寸治学之心,存一段求真之气,学术之精神,方可复归。
学术是人类对未知与既有世界的探究和理性求索。迄今为止,对学术一词作出最明晰的分梳与辨析,应该算梁启超在二十世纪初年写的《学与术》。“学也者,观察事物而发明其真理者也;术也者,取其发明之真理而致诸用者也。例如以石投水则沉,投以木则浮。观察此事实以证明水之有浮力,此物理也。应用此真理以驾驶船舶,则航海术也。研究人体之组织,辨别各器官之机能,此生物学也。应用此真理以治疗疾病,则医术也。学与术之区分及其相互关系,凡百皆准此。”
学术的本质在于探求和揭示隐藏在客观现象背后的因果关系和事物的内在规律,形成理性认知;术则是对理性认知的具体运用。严复在译《原富》一书的按语中写道:“盖学与术异。学者考自然之理,立必然之例。术者据既知之理,求可成之功。”梁启超和严复都对学术的内涵和关系作了清晰地分理。
学术根源于人类探寻未知、求索真理的先天求知天性。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知,如同衣食之需一般,深植于人性本源,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精神本能。尼采就认为人类追求真理的根源来源于人类的生命本能。培根也讲过:“追求真理,这是人性中最高尚的美德”。正因为这样一种生命本能才驱使人类在繁衍过程中,一代一代地去认识自然、探索未知,使人类慢慢由愚昧走向文明,由臣服于自然逐步能够认识自然,适应自然,进而改造自然。也正因为学术基础于人类的生命本能,因此,学术就成为人的必备品格,成为人类生命的彰显方式和存在形式。
很多人终生都在从事着学术研究工作,而且从学术研究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和无上的心理满足感,就在普通人的生命深处也潜存着的对学术的向往和渴慕。因为学术根源于人类探究未知的本能,因此,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有了学术。在人类发展的不同阶段,学术的根本精神是相同的,所不同的只是探究的具体内容,探究的形式,探究的方法工具有所不同。
古希腊的柏拉图学园,弟子们追随老师探寻真理,为求知而求知,不问实用;中国古代的稷下学宫,各家各派自由争鸣,“不治而议论”。此皆学术独立之典范。
学术有三重面相:作为精神活动的学术,指向人类探求未知的本能,以真为唯一鹄的,这是学术之“体”;作为职业分工的学术,嵌入现代知识生产体系,以发表、职称、项目为衡量标准,这是学术之“相”;作为制度安排的学术,依托大学、研究院、期刊等体制,以规则、评价、资源分配为运作逻辑,这是学术之“用”。体、相、用三者合一,方成完整之学术。
学术在于探索人类没有认识和涉足到的未知领域,寻自然之理,求社会之规,因此学术的根本精神应该是求真精神。通过人类的学术活动去发现和认识自然和人类社会潜藏的规律,学术研究过程就是发现和认识真理的过程。由于人类认识的局限、方法的局限、工具的局限,认识真理需要有一个漫长过程,认识真理也存在多条途径。因此,在认识真理的过程中可以讨论、可以争论,并允许犯错误。人类也是一代代对真理的探究中,逐步接近和达到对真理的认识。
学术必须尊崇独立原则。学术的独立性指学术应该具有独立品格,学术不应该被政治、政党、宗教等其他因素所干扰和左右,学者不盲从权威、不迷信教条、不屈服于学术内部的“主流”与“时尚”。学术还需自主,不仅不受外部权力的干涉,也不盲从内部的权威与潮流。真正的学者,既要有勇气对抗政治的压迫,也要有定力抵御“主流”的诱惑。
学术必须具有自己独立性,这样才能完成担当的神圣的职责。应该给学术以充分地尊重,给学术以广泛地自由空间,在学术研究和学术探索中不设禁区、不划范围。因为学术的职责在于探求未知、认识真理,只要人类理性未认识到的地方,都是学术的领地。因此,学术不应该设禁区,划范围。学术更不能为某种主义、某一政党、某一团体、某种政治服务,不能把学术变为政治的婢女。
强调学术的实用价值,追求学术的实用效果,重视学术的眼前利益等实用主义是改变学术方向,影响学术研究的一大障碍。这种实用主义学术观亵渎了学术的神圣性和纯洁性,使学术成为市场和经济的工具。当然,学术并不是与现实隔离的空中楼阁,学术与现实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承载于现实,造福于现实本身就是学术的职能,但在服务于现实过程中,应该遵循真善美的原则。
学术遵从兴趣和快乐原则。在学术的探究中,有无限多的堡垒需要人去攻克,有无数的问题需要人们去解决,这本身就存在极大的挑战性和吸引力。当一个实验取得结果、一项研究获得成功,一个规律被发现,人在探索未知的路上向前迈进一步,人的求知本能得到了极大地彰显,其中的快乐不是局外人能够体会得到的。培根在他的“论真理”中引用了卢克莱修的一段话:“站在高岸上遥看颠簸于大海中的航船是愉快的,站在堡垒中遥看激战中的战场也是愉快的,但没有能够攀登于真理的高峰之上,然后俯视来路上的层层迷障、烟雾和曲折更令人愉快的了。”这就告诉我们学术探究中蕴含的乐趣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以上从形态上区分了学术的三重面相。若从价值论的角度看,无论哪一层面的学术,都面临两种价值的拉扯:内在价值与外在价值。内在价值指向学术本身,其含义是指对真理的好奇、对未知的探索、发现规律时的澄明喜悦,这些是学术作为精神活动的目的本身。外在价值则指向学术的衍生收益,像职称、项目、荣誉、金钱等,这些是社会对学术贡献的功利性褒奖。真正的学术不应以功利为目的,并用功利作为激励学术的手段。因为功利代表着名誉、地位、金钱、利益等,它是人类的一种价值尺度。功利参与到学术之中,必然会与学术的求真精神相矛盾,必然会影响学术的纯真性。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分工日益细微化。人类面临着从事生产、流通、服务、管理等各种社会工作,不可能让人人都从事学术工作,这样把对未知探究的学术工作赋予了一部分更喜欢、更适合从事学术的“学者”来承担。这样学术成为一个特殊的社会工作,并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会层面。
近代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社会高度知识化,知识渗透到所有行当之中,经济与文化形成了密切地联系,知识成为经济发展的基础和支撑。科学技术的发展推进了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发展,社会的高度发展又返过来对学术研究提出更迫切地要求。现代学术一方面承担着人类探求未知的重任,另一方面又承担起知识转变为生产力要素过程中的技术、方法、工具的研究任务。现代学术已经不是极少数人所从事的高雅性工作。学术研究需要大量人来从事,学术呈现出显著的职业化特征。
当学术蜕变为一种职业之后,学术的高雅性、精神性和非功利性,必然要向平民化、实用化和功利化转化。这给学术带来了尴尬。一方面社会对学术研究的需求需要大量社会人员进入这个领域,从事此项工作。但当大量的普通人进入学术领域,把学术视为一种职业和谋生手段时,就不能要求这些人仅仅为了一种对未知的探究精神能够看轻和舍弃正常的社会生活,学术的高雅性和精神性就被平民化和实用化所替代。另外,学术的探究和求真,要求不能受功利的影响,但不让名誉、地位、金钱等社会通俗价值进入学术领地,无法吸引大量普通人进入,因此学术又迫不得已要引入功利化要素。这些问题是当今世界学术面临普遍困境,出现了学术危机。
其实,真正的学术危机,不在于外在价值的存在,职称、项目、荣誉本身无可厚非;而在于外在价值僭越了内在价值,成为评价学术的唯一尺度。当学者只为发表而写作、为项目而研究,学术的求真精神便悄然退场。
目前在国内的学术空气就更不容乐观。今日中国学术之病,不在功利本身,而在功利的单一化与短期化。表现在:以论文数量代学术贡献,学者疲于奔命,“发表或灭亡”成为铁律,却少有精力沉潜深思,一篇论文尚未消化,便须赶制下一篇;以项目经费代学术价值,谁能拉到“大项目”,谁便是“大学者”,项目申报书代替了学术著作,课题结项代替了思想沉淀;以头衔荣誉代学术生命,评上教授便算“功成名就”,评不上则焦虑抑郁。学术成了晋身的阶梯,而非安身的归宿。凡此种种,皆因学术的评价权旁落于行政与市场之手,学者不再以“同行评议”为尺度,而以“量化指标”为准绳。学术精神的失落,实则是学术主体性的失落。
世道更迭,学术可以职业化,可以融入社会分工,亦不妨接纳合理的功利褒奖。但职业化不可湮灭本心,功利化不可遮蔽求真。学术之本,终究不在论文之多、项目之巨、头衔之荣,而在守一份独立之品格,怀一腔求真之赤诚。不为权势折腰,不为浮名惑心,不为量化裹挟,沉潜以穷理,静心以悟道。惟愿治学者守住方寸初心,重返求知本真,让学术回归精神之高地,让求真之气代代相承、生生不息。
成稿于2006年
修改于2026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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