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不方长
焦丽苹

济南的春脖子,短得让人来不及系紧衣领。过了谷雨,便觉出南风里裹着燥热,游山逛水的心思,先被日头晒蔫了半边。这里的夏天,是能把人一寸寸化开的,这话不夸张。
遗憾是这时节才肯浮上来的东西。懊悔前些日子没能多往外跑,拍了些好照片存在机子里,如今翻着,总觉得缺了什么。当时心里想的无非是“来日方长”四字,觉得花还会开,天还会蓝,好看的光景随时等着人去认领。可日子这东西,原是一张单程票,你上得车来,窗外的树、云、人影,都是一晃而过的,再想仔细看时,早已不是方才那帧画面了。

朋友木木姐,比我大七岁。我们性子相近,都不爱热闹,平时联络稀疏,至多在微信上说两句话,便各自沉到生活里去。她父亲是抗战老兵,母亲也是军人,她身上有一种老派人的周正与收敛。根红苗正——我们的出身很相似,都是军人世家。我们曾结伴旅行,回来后各自写游记,她做得一手好美篇,图文严整,像她的人。也曾约好同登楼顶拍晚霞,后来各自发了照片到群里,都不约而同选了同一片云、同一抹橘光,那默契让人心里一暖,又不必说破。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忽然间糊涂了。
上月起,她开始频繁打电话来。有时是夜里一两点,有时是清晨,电话那头声音急促,话语却飘散着,像被风吹乱的纸页。她反复讲从前的事,讲她父亲,讲她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的旧房子,讲着讲着便哭起来,哭一阵又忘了为什么哭。我问她身边可有人,她说不清,后来她儿媳接了电话,我才知道——阿尔兹海默症,确诊两个月了。

我翻她的朋友圈,停更在六月二日。最后一条是一组照片,拍的是黄昏晚霞,配文是“宁静的傍晚”。再往前翻,她记录过新搬的别墅区院子里开的白玉兰,记录过第一次做红烧肉的笨拙,记录过她站在书架前整理旧书的身影,记录过她近期贵州旅行的所见所闻。那时候一切如常,日子安静,谁也料不到风暴来得这样快、这样不讲道理。
去她家看她那日,她半躺在床上吸着氧,身上穿了件干净的花衬衫,头发也梳得齐整,看着与从前并无二致。只是眼神是空的,偶尔亮一下,待认出我来,叫一声我的名字,我俩便紧紧拥抱在一起。“流苏啊流苏,我可想死你了”,她带着哭腔地喃喃道。我们聊了半晌,她说要给我看她新写的诗,起身去翻抽屉,翻着翻着却发了呆,最后折回来坐下,像忘了方才要做什么。我走时她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力道还在,是实在的、温热的,可我知道,等我到了家,她便不再记得今天有人来过。

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暮色正渐渐压下来。我想起那些我们曾一起做过的寻常小事:交换菜谱、互相诵读文章、为一张照片的构图争得面红耳赤。那些细碎的光阴,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看,都是捞不回来的亮片。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学会“珍惜”二字的笔画,可这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张迟到的字条,贴不上已经关上的门。
不到二十天,木木姐病情急转直下,以至于家里请的看护师也力不从心了。儿子儿媳工作都忙,为了木木姐的安全及系统康复治疗,无奈之下,将她送到了市里最好的老年康复公寓。
这座公寓每个月是一万三千五百块的费用。她儿媳说,清醒的时候大约只有百分之五。剩下的时间,她活在一个旁人进不去的世界里,有时焦虑,有时狂躁,有时安静如一片落尽了叶的林子。

意外与无常,是人生这门功课里永远跳不过去的章节。你盼健康、求长久,不如学着在手里这杯茶凉透之前,认认真真喝上一口。来日是不方长的,来日只是一句客套话,说多了,便轻了。
等天晴了,我想再去看看木木姐。带一束花,或者不带,都好。她未必记得我,但我记得她就够了。日子是一张单程票,到站之前,能好好看几眼窗外的风景,能握紧身边人温热的手,便是顶好的福分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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