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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废品堆上种玫瑰
—— 刘忠於组诗《左手拾荒,右手写诗》评论

很早以前,我就读过刘忠於的短诗《拾荒者的字典》。整首诗质朴无华、落笔谦卑,却藏着最动人的生活哲思,读完久久难忘,一直沉淀在我的阅读印象里。
一本残缺的《新华字典》
我翻到 “拾” 字 ——
“把地上的东西拿起来”
又翻到 “荒” 字 ——
“废弃,荒芜”
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就是我的命
于是,我在无人问津的废墟上
一次次弯腰
把人们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每捡起一件废品
就有一寸荒芜的日子
开始返青
这首小诗,是诗人对自我命运最坦诚的注解。他不回避生计的粗糙、不粉饰人生的荒芜,只用字典最朴素的释义,照见自己半生的俯仰奔波。全诗没有半句悲情诉苦,却字字皆是生活重量。
尤其结尾堪称神来之笔。世人眼中的废弃之物、破败残局,在他日复一日的俯身劳作里,慢慢生出暖意与生机。捡拾起人间遗弃的零碎,一点点修复荒芜的日子,这份从尘埃里自救、从困顿中回暖的生命姿态,温柔坚韧,极具感染力。
毛姆曾说:“日子虽然普普通通,但我也要生活在美之中。” 真正的诗意,从来不诞生在浮华喧嚣里,而是扎根在真实的生活境遇中。正因早年被这首短诗深深打动,此番再度读他新作,更能读懂他笔墨里一以贯之的真诚与倔强。
这次完整邂逅刘忠於的诗作,是在 2026 年《昭通文艺》第 7 期。夏文成主编将期刊新作转发朋友圈,我得以读到《左手拾荒,右手写诗》整组作品。在此之前,我对这位诗人的了解并不多,可这一组扎根烟火、直面生计的诗作,让我再次确信:所有动人的文字,从来都是从真实生活里生长出来的。
浏览版面时偶遇《我的生活有九吨半那么重》,我的目光就此停下。
“上午我在工业园区搬了三吨纸板 / 下午我在乡下 / 搬了五吨废旧导线 / 一吨废铁 / 半吨铜芯高压线 / 今天,我的生活加起来 / 有九吨半 / 那么重。”
短短数行,没有繁复技巧,不见华丽修辞,近乎一段直白的劳作记录。正是这种褪去所有修饰的文字让我有所感悟:真正的诗歌,本不必刻意装扮成诗的模样。当夜,我把这十首短诗反复品读,萌生写下这篇文字的念头。算不上严谨的专业文学评论,只是一次真诚的阅读记录,记下一名拾荒人,如何在堆积的废品之间,把苦寒平凡的日子敲出点点星火。
《我的生活有九吨半那么重》,初读甚至脱离传统诗歌的写法,只是一串清晰的搬运数字:三吨纸板、五吨导线、一吨废铁、半吨铜芯线,汇总成九吨半的日常。
赫西俄德曾在《工作与时日》描摹劳作之苦,字里行间满是先民谋生的艰辛。刘忠於却不必援引任何典籍,只用最朴素的文字还原劳动本来的样子。一组精准的数字承载着现实的重量,每一吨物资,都是他亲身扛起的生计。末尾 “那么重” 单独成行,如同一声悠长叹息,沉落在字里行间。全诗没有直抒胸臆的抒情,蕴藏在数字之下的疲惫与坚韧,早已缓缓漫溢开来。
《铁骨》是整组诗意象最为凝练的篇章。“铁锈了,还是铁 / 人弯腰,骨头仍是直的”,短短十字,既是对器物的观察,也是诗人自我人格的告白。古人讲究事上磨炼,刘忠於的修行,日复一日发生在废品堆旁。常年与废铁相伴,金属撞击迸发的点点火星,慢慢沉淀,化作骨血里的微光。肉身长期承受劳作重压,外界的种种磨砺,最终沉淀为内在的精神支撑。不生锈,也折不弯,便是对铁骨最好的注解。
在中国文学脉络里,骨从来不单指代躯体,更象征气节与操守。从魏晋风骨到文天祥笔下的一片丹心,文脉一脉相承。扎根底层拾荒生活的刘忠於,重新唤醒这一经典意象。人的风骨不会与生俱来,是在日复一日辛苦劳作里,慢慢打磨铸就。
《分拣》把废品站寻常的劳作动作,升华为看待世间万物的方式。“从诗学里分拣哲学 / 从潮流里分拣痴迷 / 从严肃里分拣勇敢”,精神思索与体力劳作在此同频。他将心中万千思绪,如同废纸、废金属一般细细筛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源自《周易・系辞》的古老箴言,自然融入废品堆这一现实场景。他心中淬炼自我的炼丹炉,不在缥缈仙境,就在眼前的废品回收站;苦苦打磨求索的,从来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个人纯粹不变的精神底色。
罗丹有言:“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多数人途经废品站,只看见杂乱、破败与荒芜,刘忠於却能在废弃物件里,看见山河来路、看见万物初心、看见平凡生活暗藏的诗意。
《废品深处,山河犹在》便带着这般开阔的观察视角。在诗人眼中,废铁不只是被遗弃的金属,最初是深埋大地的矿石;废纸不等同于垃圾,前身是山野间生长的林木。刘忠於愿意回溯万物原本的来路,换一种视角打量周遭:不只看见物品废弃后的状态,更追寻它们最初的模样。一堆不起眼的废品,便是一方山河的缩影。我们随手丢弃的废弃物,原本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海德格尔所谈论的诗意栖居,常常被看作遥远的理想。刘忠於的诗意却不必奔赴远方山海,蕴藏在一次次俯身捡拾的动作当中。
《废品堆上的月光》是整组诗最为柔软的篇章。杂乱破败的废品堆,遇上澄澈清透的月光,粗粝现实与洁净光影形成强烈反差,构成动人画面。月光缓缓洒落,冲刷锈蚀与废纸尘埃,抚慰疲惫的拾荒者。文中三次重复发白,恰似月光一遍遍漫过世间尘土。“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觉着身子这么轻”,常年搬运重物,身心轻盈是何其难得的体验。这份松弛,是月光赠予的礼物,免费的,不要钱。一句朴素的补充,藏着无尽感慨。周遭万物都要计较斤两,唯有月光,平等洒落,从不讨价还价。李白借月光寄托乡愁,刘忠於的月光落在废品堆,成为困顿生活里难得的精神慰藉。
《另一个拾荒者》书写时间与自我的对峙。地上的影子,化身另一个拾荒者,时而走在前,时而紧随身后。这是自然光影景象,也隐喻人与过往不断纠缠。“直到天边泛白,才看清 / 那是昨天的自己 / 背着更沉的 / 蛇皮袋”,破晓时分,终于看清过往的模样。孔子以流水比喻流逝的时光,刘忠於眼中流动的岁月,是背着蛇皮袋不停前行的背影。无形的时间,在此拥有重量与清晰轮廓。
《左手拾荒,右手写诗》是整组作品的核心。“拾荒是活着 / 写诗,是活着的理由”,语言质朴直白,却直击根本。单纯维持生存远远不够,人总要寻找到支撑自己一路向前的精神依托。亚里士多德提出人是理性的生灵,强调精神之于人的重要意义。而刘忠於的表达更加贴近烟火人间:依靠拾荒谋生的普通人,同样拥有提笔书写、追寻美好的渴望。
“这人间,破烂太多 / 总得有人俯身,有人提笔”。俯身捡拾世人抛弃的物件,提笔打捞心底涌动的思绪,一俯一仰之间,构筑起完整的精神世界。
《人心那杆秤》落笔于隐忍与坚守。称重的秤被人动了手脚,诗人看在眼里,选择沉默。这份沉默绝非懦弱,他不愿外界弄虚作假,扰乱自己内心恪守的准则。人人心中一杆秤,是根植国人内心的价值隐喻。外在量具或许可以失真,但内心的标尺,不能有丝毫倾斜,这是他不肯退让的底线。
《一杆十六两的老秤》与前文形成呼应。老者老张珍藏的十六两老秤,延续旧时计量传统,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半斤八两。民间相传,十六两秤的秤星对应北斗、南斗与福禄寿三星,克扣重量,便是折损自身福运。老张将老秤悬挂墙面,如同用来丈量人心的标尺。文末一句表述冷静又厚重:“这世道,什么都敢少 / 只有垃圾,从不缺斤少两。” 世间人心叵测,唯有废弃之物,诚实无欺。
《诗是活出来的》可以视作刘忠於的诗歌宣言。“捡瓶子,靠弯腰 / 写诗,靠命硬”,字句带着生活风霜。常年劳作,手掌沾满铁锈尘土,依旧稳稳握住一支笔。“干净的诗句 / 偏偏从这样的手里长出来”,一个偏偏,藏着底层诗人倔强的自尊。很多写作者苦苦等候灵感降临,他却笃定,好诗不能凭空臆想,是在层层生活夹缝里,挣扎着活出来的。不由得想起杜甫 “文章憎命达”,身处命运困顿之中,更容易从真实境遇里,生长出发自肺腑的文字。
品读完整组诗作,在我看来,刘忠於恰似在杂乱的废品堆上培育玫瑰。这一组《左手拾荒,右手写诗》,便是他扎根尘土之中绽放出来的花朵。诗句裹挟铁锈与尘土气息,内核干净澄澈。他用极简文字承载沉甸甸的现实,从《我的生活有九吨半那么重》里负重的生计,到《废品堆上的月光》难得的轻盈;从《铁骨》的坚韧自持,到《人心那杆秤》的通透包容,十首诗歌,完整勾勒出一名底层诗人丰盈的精神世界。这片天地没有光鲜华丽的修饰,足够真诚,充满力量。
左手拾荒,右手写诗,不能简单当成一段浪漫的文字对照,这是独属于他的生存方式。拾荒维系温饱,支撑肉身存续;写诗追寻生命意义,安放漂泊的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忠於不只是一名拾荒者,也不单单是一位诗人。他用肩膀称量生活的重量,以笔墨守护灵魂,不被漫天尘埃吞没。
与这组诗歌相逢,正是 2026 年盛夏。世上无数文章读过便被遗忘,可有些文字一旦走进心底,便难以释怀,连同文字背后,那位坚守在废品堆旁、守望诗意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