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

董树印，笔名董素印，男，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江苏省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射阳县杂文学会副会长，从事新闻宣传、文秘党务、文史研究、政务服务等工作近四十年，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日报、新华社、人民网等各级媒体发表各类作品300多万字，百余篇（档）作品受到国家、省、市、县单位表彰奖励，编辑的《射阳新闻》曾连续五年被江苏省广电总局表彰；著散文集《岁月留痕》《岁月成诗》，获评首届鹤乡文化英才、全国首届文化界劳动模范——中国文学界劳模；现供职于射阳县行政审批局

射阳粮行的岁月浮沉

文 / 董素印

民以食为天，五谷流转间，蕴藏着射阳大地百年的烟火生计与时代变迁。旧时射阳，临水而兴、农商共生，遍布城乡的粮行，曾是县域粮食流通的核心载体。一代代粮食集散、交易盈亏、市井民生、社会稳定，都镌刻在粮行的兴衰更迭里，成为射阳近代民生与经济最鲜活的记忆。

    早在民国年间，射阳粮行已经形成相对规范化的行业体系。当时开设粮行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依规向政府申领牙行凭证，凭证分为长期十到二十年、短期一两年两类。从业者需报备身份、场地、资本与经营项目，官府再依据地段繁华程度、资金规模划分等级，分级征收登录税、营业税与手续费。繁盛集镇与偏远乡镇税费标准悬殊，层级分明、管控严格。登录税为一次性注册费用，营业税按年按期缴纳，逾期便会累加罚金，严重者吊销经营资质。民主政权建立后，粮行交由工商部门统一管理，以营业执照替代旧式凭证，行业规制更加规范。

依托本土农耕物产与便利水陆交通，射阳粮行分为米行与杂粮行两类，其中杂粮行居多。杂粮行主营小麦、黄豆、玉米、绿豆等，货源大多来自阜宁地区，主要供给本地油坊、磨坊及往来商贩；米行专营籼米、粳米、糯米，粮源取自盐城、建湖一带，销往城镇居民与缺粮农户。民国初年至抗战前夕，世道相对安稳，农业丰产，粮行迎来鼎盛时期，街巷粮铺林立，粮船往来穿梭，五谷交易络绎不绝。

彼时粮行经营模式多元，适配不同资本规模的商户。资金雄厚的“实牙”，看准市价自行吞吐，低价囤粮、高价售出，博取高额利润，也承担着市场波动的风险；多数中小粮行作为“空行”，仅收购集市余粮、散户存粮，微利经营。之外，粮行还承接仓储寄存、代客买卖、坐收行佣等业务，为粮商、农户提供交易场地、量具与仓储服务，按交易量抽取一定比例的佣金，成为旧时粮食交易的重要枢纽。

光鲜的市井繁盛之下，隐藏着旧时代行业的苛利与盘剥。粮商除去收取合法佣金，暗藏诸多牟利手段，层层压榨百姓和小商贩的生计。最常见的便是大进小出、度量舞弊，陈洋、合德、通洋等地粮行以十八两大秤收粮、十三两小秤售粮，无形之间攫取暴利。更有甚者米中注水、粮中掺灰、碎米胀水掺杂，肆意掺假，以次充好，牟取暴利。

明面盘剥也是触目惊心。每年青黄不接之时，粮商借机“放青苗粮”，一担借粮，秋收两三倍偿还，高利盘剥农户。战乱灾荒年间，更是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借乱世大发不义之财。为欺瞒交易双方，粮行还独创隐秘行话，以各种暗语指代五谷粮种、计量数字，普通农户懵懂交易，屡屡吃亏。种种剥削手段，让本就艰辛的百姓生活愈发困顿。

粮行的命运，始终与年岁丰歉、时局动荡紧密相连。1919至1928年风调雨顺，农耕丰收，粮行生意兴隆；1929年后连年大灾，田地歉收，百姓流离失所，粮行纷纷濒临倒闭。抗战与解放战争时期，兵祸不断、时局动荡，粮价一日数涨、市面萧条，粮行生意也日渐凋敝。

建国初期，多种经济并存，粮食流通仍依赖私商粮行维系。但部分投机粮商囤积居奇、操纵市价，青黄不接时压价收粮、国家征粮时抬价抢购，甚至造谣生事，扰乱粮食市场秩序，导致县域购少销多、粮价不稳，严重影响民生与粮食管控。1953年，私商投机活动达到顶峰，跨区倒卖、高价抛售，牟取暴利，市场秩序混乱不堪，阻碍政府粮食收购，百姓生活极其艰难，社会不安定因素凸显。

为稳定粮市、保障民生，稳定社会，当时的射阳县委、县政府出台一系列管控举措，规范粮食收购、销售、运输全流程。明确外来粮商收购需持政府批文，本地粮商收购资金应存入银行、依规报备计划，严格执行国家统一粮价。同时规范油坊、磨坊、豆腐店等小微行业经营，严禁囤积倒卖、期贷交易，清查登记民间存粮与油料物资，严查非法贩运，打击投机倒把。

严苛管控之下，投机粮商无利可图、无粮可营，县域粮行迎来大规模转业浪潮。全县六十二户粮行米店，五十四户相继转行经营土产、棉籽、农副产业，其余商户陆续歇业。执法部门从严整治不法私商，罚款、取缔、查封囤积粮食，彻底遏制了粮食投机乱象，剩余几户也被迫转行。自此，全县粮食交易回归公平，百姓纷纷将余粮售给合作社，国家粮食收购工作顺利推进，民生问题得基本以调控。

1954年，射阳建立国家初级粮食市场，设立十余处粮食交易所，摒弃私商逐利乱象，搭建起便民互通的粮食交易平台。初期因经验不足、管控过严，交易冷清、成交量低微。随着宣传普及与服务优化，市场日趋规范，半年内成交粮食接近七十万斤，有效调剂民间余粮、助力农耕生产、稳定市面粮价。那时粮食交易严格限定品类、对象与价格，秉持便民原则，适度放宽成交价，杜绝转手倒卖，守护民生安稳。

1956年粮食减产、余粮匮乏，加之后续农业集体化、人民公社化推进，粮食统一归集体管理，集体食堂普及，民间余粮寥寥无几。1958年，国家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全面落地，私商严禁经营粮食，存续数十年的民间粮行彻底退出射阳历史舞台，粮食交易所并入粮管所，县域粮食流通正式迈入国家统一管控的新时代，公平交易蔚然成风，促进了民生改善和社会安定。

时光荏苒，昔日粮行的喧嚣早已消散在岁月的尘埃中。那些粮铺林立、五谷流转的过往，那些市井繁盛与民生艰辛交织的岁月，见证了射阳粮食市场从无序逐利到规范惠民的蜕变。一方粮市的变迁，亦是时代更迭的缩影，沉淀着乡土烟火，也映照出民生安稳、国泰民安的时代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