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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家巷
何民生
走进大同古城东北角,在太平街与观音街之间,有一条不过百十来米的小巷——焦家巷。该巷虽经历修缮更新,但作为大同古城七十二条老街巷之一,其历史脉络与空间实体均被完整保留。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发亮,两侧低矮的砖房挤挨着,像在交头接耳,讲着几百年也说不完的故事。
焦家巷是明代洪武年间(1389年)形成的内城小巷,原名“焦家胡同”,是古城“三街六巷”格局的组成部分。它东起观音街、西至太平街,长约180米,其走向与位置至今未变,是研究明代以来大同古城肌理演变的珍贵实物依据。
关于“焦家巷”的由来,流传着两种主要说法:
一是,明末清初,焦家巷因住有富户“焦老大”而闻名。清顺治五年(1648年),大同总兵姜瓖叛乱,这位明朝遗老暗中资助叛军,事发后全家潜逃。这段“巷战—反叛—镇压—隐匿”的历史,使焦家巷成为观察明清易代时期普通大户卷入政治军事冲突的生动缩影。
二是,民间研究认为,焦家巷与《红楼梦》中的焦大存在渊源。相传,曹雪芹祖上在大同作战时,曾受一位焦姓仆人救命之恩,并将一处院落赐予他,此巷因此得名。这一传说将大同地方史与经典文学形象联系起来,为红学研究提供了独特的地域文化视角。
《红楼梦》里的焦大,是宁国府资格最老、功劳最大的仆人。他曾九死一生救过宁国公,随主人从刀光剑影中闯出富贵。然而,当贾府子孙安富尊荣、荒淫无度时,他却备尝冷落,只能借酒消愁。
终于,在被派去送秦钟、又遭小厮们灌酒之后,他积压一生的怨气如火山般爆发,当众痛骂:
“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这一骂,撕开了贾府“诗礼簪缨之族”的华丽外衣,将内里的荒淫与败落公之于众。鲁迅先生曾评价,焦大的骂,是“要贾府好”,他堪称贾府的“屈原”。
将大同的焦家巷与《红楼梦》中的焦大联系起来,虽是民间考证,却充满了引人入胜的细节。
“爬灰”是大同话:民俗学者考证,“爬灰”正是大同方言,指公公与儿媳间的乱伦。书中焦大张口就是大同话,暗示了他与大同的渊源。
有研究者认为,曹雪芹为焦大设定宅邸为“焦家巷”,是取“交大同好运”的谐音,而书中贾府的“榆荫堂”则隐喻大同是庇护曹家的根基。
大同方言如“炮燥”、“将就”、“营生”等,被巧妙地嵌入人物对话中。贾母的丫鬟“袭人”,其名也源于大同人夸女孩“真喜人(袭人)”的方言。
于是,大胆的猜想:那位随曹家南下的老仆,将大同的恩怨与方言一同带到了金陵,最终在曹雪芹的笔下,化身为那个醉骂贾府的焦大。
如今,站在焦家巷的青石板上,现实与文本的界限已然模糊。焦家巷的变迁串联了近现代史。清末,焦家大院旧址上建起德国风格的耶稣堂,建后改为太平小学(今城区十二小学)。民俗学者赵佃玺回忆,他儿时曾在此玩耍,长辈们都说,这里就是“焦大的院子”。从清代院落、民国教堂到新中国学校的演变,使这条小巷成为城市建筑风格与功能变迁的“时间轴”。
现实中的焦家巷,因那位反清的焦老大而闻名;传说中的焦家巷,则住着《红楼梦》里那位敢骂主子的老仆。历史与文学在这里交织,让这条小巷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而成为连接真实与虚构的时空隧道。
从大同古城的焦家巷出发,我们追寻的不仅是《红楼梦》中焦大的原型,更是文学作品如何将真实人物的风骨与方言,升华为不朽的艺术形象。
曹雪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简单复述一个忠仆报恩的故事。书中的焦大,既是旧主的忠仆,又是旧秩序的批判者。他的骂声,既是对主家的恨,也是对那个他曾经用生命捍卫的家族的“爱之深,责之切”。
走出焦家巷,回望那条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你或许会忽然明白:伟大的文学作品,正是将无数像焦大这样的普通人,连同他们的忠诚、愤怒与不甘,一同镌刻在民族的记忆里,永不磨灭。
作为市级历史街区保护单位,焦家巷现存清代砖雕门楼等遗存。它不仅是居民几代人的家园,承载着“老大同人”的乡愁,也是城市更新的重要节点,在“保得住、活下来、用得上”的保护理念下,持续为城市注入人文气息。
文/何民生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何民生,山西,高级政工师,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文、小说、评论、诗词等见于《金秋文学》《新时代文学》《军旅原创文学》《太原道》《诗词春秋文刊》《作家地带》网刊以及纸刊报纸等,2022年入编“华厦文学”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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