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薪尽火传:论《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与巴金“激流三部曲”之间的承继关系——“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十六
李千树
中国古典小说与现代文学之间,存在着一条隐秘而坚韧的血脉。从《水浒传》到《金瓶梅》,从《金瓶梅》到《红楼梦》,再从《红楼梦》到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四部作品跨越数百年,在人物、情节、主题与精神气质上层层递嬗、代代相因,构成了一条清晰可辨的文学承继链条。这并非简单的模仿与复制,而是一场“借旧胎而孕新魂”的伟大接力——每一部作品都在汲取前人养分的同时,完成了对前者的超越与重构。
一、《金瓶梅》脱胎于《水浒传》:从英雄传奇到世俗叙事
《金瓶梅》与《水浒传》的亲缘关系,是文学史上一桩不言自明的事实。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早已指明:“《金瓶梅》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长达一百回的《金瓶梅》,其故事框架正是从《水浒传》第二十二回至第三十一回中移植而来。然而,兰陵笑笑生并非简单的抄袭者,而是一位天才的改造者——“作者并没有简单的抄袭《水浒传》的文字,也没有沿袭《水浒传》的精神,而只是借用了武松故事中匆匆登场又匆匆下场的西门庆”。
这一“借用”与“改造”的双重性,在人物塑造上体现得最为鲜明。《水浒传》中的武松是“男一号”,是“独一号”——景阳冈打虎、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一桩桩英雄壮举将他塑造成近乎天神般的存在。而到了《金瓶梅》中,武松的地位“由主易宾”,从主角沦为“连贯故事情节的一件道具”。兰陵笑笑生将武松打虎一节仅通过应伯爵之口三言两语带过,更将“醉打”等一系列英雄情节统统删除。这一弱化处理,从根本上改变了武松的形象——他已从《水浒传》中“一身豪气容不得半点龌龊的智勇英雄”,变成了“带有小市民的世俗气的凡人”。
更重要的是叙事重心的根本转移。《水浒传》强调的是“替天行道”的英雄主义,而《金瓶梅》则“以家庭伦理生活为背景”,通过对西门庆及其家族生活的描写,“勾勒出一幅上至朝廷下至地方,官僚、土豪和地痞恶霸相互勾结的腐败画面”。从江湖到家庭,从英雄到凡人,从传奇到日常——这不仅是题材的转换,更是整个文学精神的范式革命。《金瓶梅》借《水浒传》之旧瓶,装的却是市井人情与新世态之酒。笑笑生“假定武松没有杀死西门庆和潘金莲,然后把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敷衍铺张开来”,这一“假定”,正是中国小说从英雄传奇转向世情小说的关键一跃。
二、《红楼梦》筑基于《金瓶梅》:从“深得壸奥”到“青出于蓝”
如果说《金瓶梅》对《水浒传》是“借胎而生”,那么《红楼梦》对《金瓶梅》则是“脱胎而化”。最早指出两者关系的,是脂砚斋。《红楼梦》第十三回有一条著名的眉批:“写个个皆到,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壸奥。”“壸奥”二字,意指最深处之隐秘。脂砚斋以知情人身份点出曹雪芹深得《金瓶梅》之精髓,这绝非泛泛的溢美之词。后世评论家更是纷纷指认此一事实:诸联称《红楼梦》“脱胎于《金瓶梅》”,曼殊谓其“是《金瓶梅》之倒影”,阚铎直言“《红楼》全从《金瓶》化出”。毛泽东更以一句“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道尽了二书之间不可割裂的血缘。
《红楼梦》对《金瓶梅》的继承,是多层次、全方位的。
在题材上,《金瓶梅》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以现实社会和家庭日常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它以“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取代了帝王将相与英雄传奇,将文学的眼光从天上拉回人间。《红楼梦》承此衣钵,同样以一个家族的兴衰辐射整个社会——只不过西门庆的市井之家,变成了贾府的贵族之家。
在人物塑造上,两书共同“发现女性美、着力塑造女性形象”,“把人类的另一半推向舞台的中心”。潘金莲的形象为王熙凤的塑造提供了直接经验;平儿与春梅、王夫人与吴月娘、赵姨娘与孙雪娥之间,皆可找到对应关系。曹雪芹甚至直接从《金瓶梅》中“拿”来了迎春、来旺儿、来兴儿等人物姓名。两书还共同“打破了过去小说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单一写法”,开创了复杂立体的人物塑造范式。
在情节与语言上,秦可卿丧礼明显脱胎于李瓶儿丧礼;宝钗扑蝶来自潘金莲扑蝶;元春省亲的仪仗场面模仿了《金瓶梅》第七十回的描写。《红楼梦》中诸多脍炙人口的名句,如“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皆源自《金瓶梅》。
然而,《红楼梦》并非亦步亦趋的模仿者,而是伟大的超越者。如果说《金瓶梅》写的是“肉身之享乐”,以“空”为结;《红楼梦》写的则是“情感”本身,给生命以“诗意的栖居感”。一个写现实,一个写理想;一个写黑暗,一个写光明;一个如毫无剪裁的“毛片”,一个如充满诗情的山水画。《金瓶梅》为《红楼梦》奠基,而《红楼梦》在这座地基上建起了更高的楼阁。
三、巴金《家》《春》《秋》遥承《红楼梦》:从古典世情到现代启蒙
从《红楼梦》到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时间跨越了整整一个半世纪,体裁也从古典章回体进入了现代白话小说。然而,在精神血脉上,《家》《春》《秋》与《红楼梦》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关联。有论者将巴金的“激流三部曲”称为“20世纪初中国现实版的《红楼梦》”——这一称谓虽不无夸张,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二者之间的承继关系。
在家族叙事层面,《激流》与《红楼梦》一样,“都记录了封建大家族的衰落过程”。《红楼梦》写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衰亡史,《家》《春》《秋》则写高公馆在时代洪流中的分崩离析。二者皆以一个家庭为焦点,折射整个时代的变迁。在叙事结构上,两者都采用了立体的“网状”结构——人物众多,事件纷繁,经纬纵横而又井然有序。
在人物塑造上,巴金对《红楼梦》的借鉴尤为明显。研究者指出,巴金在创作《激流三部曲》时,“在人物形象塑造、情节安排和场景描写等方面,都对《红楼梦》进行了借鉴”。觉新身上可以看见贾宝玉的影子——都是封建大家庭中的“多余人”,都被家族责任与个人情感撕扯;而觉慧的反抗精神,则与贾宝玉的叛逆一脉相承。甚至巴金笔下近百人的人物群像,也与《红楼梦》塑造众多鲜活人物的笔法遥相呼应。
然而,巴金毕竟身处“五四”之后的现代中国,他的继承中包含着鲜明的时代突破。《红楼梦》的反封建意识是含蓄的、隐微的,需要读者“自行理解”;而《激流》则“既没有‘真事隐去’,也无需‘假语村言’,主题就在情节、语言及旁白中直接和盘托出”。巴金明确宣称:“我写《家》也只是为了向腐朽的封建制度提出控诉,替横遭摧残的年轻生命鸣冤叫屈。”从含蓄蕴藉到直抒胸臆,从“大旨谈情”到战斗宣言——这是现代精神对古典传统的激活与再造。
四、余论:一条未断的文脉
从《水浒传》到《金瓶梅》,从《金瓶梅》到《红楼梦》,再从《红楼梦》到《家》《春》《秋》,四部作品构成了一条环环相扣的文学承继链条。每一部作品都是对前者的回应与超越:《金瓶梅》将《水浒传》的英雄传奇转化为世情小说,《红楼梦》将《金瓶梅》的市井写实升华为诗性悲剧,巴金则将《红楼梦》的家族叙事嫁接到现代启蒙的土壤中。
这条文脉的核心,是对“人”的不断发现与深入书写——从英雄到凡人,从肉身到灵魂,从古典到现代。四部作品虽形态各异,精神旨趣亦不尽相同,却在“以家庭写社会、以个体映时代”的叙事传统上薪火相传,共同构成了一部中国文学从古典向现代演进的微缩史。正如脂砚斋所言“深得壸奥”——每一部后来者,都深深进入了前者的堂奥,却又最终走出了自己的道路。这或许正是文学传承最迷人的地方:它既是延续,也是新生;既是因袭,也是创造。
2026年7月6日炎炎盛夏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