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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峪砍柴
文/张康柱
我的家乡在南山(秦岭)渭水之间的关中腹地周至县尚村镇,我家距离渭河四公里,距离南山十公里,向南正对观音山。小时候我常在渭水畔游玩,对渭河总有一种亲近感。每逢晴空万里,抬眼远眺,南山峻岭逶迤、翠岚萦锁,总蒙着一层神秘的吸引力,我常常盼着能有机会进山,一睹秦岭的真容。没过多久,机会真的来了。
我的伯父是常年进山的“老山友”,一年四季倒有半年泡在山里,要么砍柴,要么采野果,柿子、毛桃、核桃都是他常采的东西,下山拉去集市卖掉,换些日常开销和零花钱。他小名叫彦娃,乡党们便戏称他(彦猴,意为钻山猴)。每次吃着伯父带回来的山果,我想去进南山的欲望就越发强烈。记得那年刚放暑假,我得知伯父第二天要进山砍柴,就缠着母亲要跟伯父一起去。母亲坚决不答应,说我年龄小,进不了山。我倔着说,我都十四岁了,是个大男孩,伯父年纪大了都能进山,我为什么不能?经不住我的软磨硬缠,母亲终于答应,还给我烙了一个大锅盔。午饭后,伯父拉着架子车带我上路,走了几里地,就让我坐到架子车上。半下午时分,我们来到耿峪口老刘家。老刘孤身一人,住着两间茅草房。他和伯父是相交几十年的老朋友,伯父每次进山都住他家。晚饭后伯父和老刘闲聊几句就睡下了,我脑子里却全是山里未知的神秘传说,兴奋得迟迟睡不着。
第二天黎明,我在睡梦中被伯父叫醒,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好了饭。我随便抹了把脸,吃了饭,跟着伯父出门上山。伯父轻车熟路走在前面,我紧随在后,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赶路,心里满是新鲜感。爬上迎面坡,我以为到了目的地,谁知这才只是进山的第一步。从迎面坡顶顺着山梁继续前行,晨曦洒落在山巅,给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色,光影斑驳陆离,清新的空气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凉爽怡人。望一眼无边青翠,吸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我问伯父为什么还要往前走,伯父说:“娃呀!早着呢,还要走十几里才能到。”我倒吸一口凉气,暗想着都已经上山了,砍个柴还要走十几里,不由得暗暗叫苦,可又不好说出口,只能跟着伯父继续走。

走到马鞍桥,东面是耿峪沟,西面是大区沟,耿峪梁犹如一匹奔腾的骏马,这块地方的地形恰好就是马背上的鞍鞯。走到鞍鞯底部,朝梁下望去,半坡间有几户人家,隐在繁木花丛之间,若隐若现,炊烟袅袅,不时传来鸡鸣犬吠声,好似世外桃源。过了马鞍桥,走到大区后背,就是大区沟的尽头。站在梁顶远眺,大区沟蜿蜒曲折,郁郁葱葱,云蒸霞蔚,风光旖旎,引人入胜。我们继续前行,崎岖的小径仿佛永远走不到头。我的状态也从最开始的新鲜,到一路赏景,再到后来人困马乏,口渴难耐,还没开始砍柴,力气就已经衰减了。突然看到山坡下有一间房,我跟伯父说想下去喝水,伯父告诉我这是一座庙,这里叫庙沟垭,再往前到了马岔大嘴就有水喝。看着那孤零零蹲在那里、不知道供奉着什么神仙的小庙,我无奈地朝前挪步。终于走到了马岔大嘴,这里植被茂密,各种不知名的乔木遮天蔽日,灌木丛错落夹杂在乔木之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争夺着生长空间。林间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两只松鼠吱吱叫着,在松树干上上蹿下跳,几只老鸹(乌鸦)在天空盘旋,给寂静的山林添了几分生气。
我们来到半坡,伯父拿起山刀准备砍柴,让我顺坡而下,到河坝喝水。我把干粮袋挂在树杈上,去溪边找水喝。喝了一肚子清冽甘甜的溪水,顿时觉得精神一振,浑身又有了力气。往回走的时候,我瞧见一棵香椿树(其实是漆树),顺手上去掰了椿芽,香喷喷地吃了,才去和伯父砍柴。砍完柴已是午后,伯父下河坝喝水回来,一边捆柴,一边让我去拿干粮袋。我走到放干粮的树杈前,顿时惊呆了:只见干粮袋掉在地上,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我提着干粮袋走到伯父面前,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伯父接过干粮袋一看,叹口气说:“叫你把口袋扎紧挂树上,你咋弄的,叫那狗日的贼老鸹把馍偷吃了!”伯父这个老山友一眼就看出了缘由,我听后惭愧地低下头说:“都怪我大意不小心。”伯父从干粮袋摸出一块锅盔递到我面前,我说我不饿。伯父笑着说:“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还有十几里山路,你咋回去?”我吃完那块锅盔说吃饱了,伯父把剩下的锅盔和馍渣渣都吃了。稍作休息,伯父带我去河坝喝了水,之后让我背一小捆柴,他自己背了一大捆柴,上坡到梁顶,踏上了返程。回去的路上,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饿了,我再也没有来时的激动心情,尤其是想到贼老鸹偷馍的事,心里满是懊悔,情绪低落,走路也没力气,到了马鞍桥就再也走不动了。伯父见状,让我把柴放在路边,空着手下山。我顺从地答应了,跟着伯父下了山。
回到老刘家吃过晚饭,我疲惫地倒头便睡。不知道到了几点,我突然肚子疼痛难忍,翻起身下炕去茅坑,舒服一点后就又回去睡觉。刚睡下不久,肚子又疼起来,只好再去茅坑。一晚上折腾了好几次,挨到伯父醒来,我告诉他我肚子疼,伯父大吃一惊,问老刘这里有没有医生,老刘说有赤脚医生,跟着就问我昨天在山上吃过什么东西,我说喝完水吃了香椿芽,老刘一听笑着说:“你肯定是误把漆树芽当香椿芽吃了。还好我昨天晚上给你们炒了一盘野小蒜,要不你现在就动不了了。”他又对伯父说不要紧,叫娃今天别上山了,就在这儿休息。伯父说要请医生来看,老刘说你放心去砍柴吧,娃有我照管。伯父走后,老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草药,熬好给我喝下。我渐渐觉得好多了,吃了一碗饭,躺下睡了一阵,起来就往山上走,老刘让我休息,我说要把昨天留在山上的柴背回来。一路走到马鞍桥,我把那捆柴背下了山。
伯父当天下山特别早,回到老刘家把柴装上架子车,看到我的那捆柴,就训斥我不听话,生病了还上山取柴。本来伯父那天上山砍柴要很晚才能下山,可他担心我的病情,就提前下山准备回家。回家的路上,伯父仍旧让我坐上架子车。我一开始不肯,他温和地说:“拉的柴不多,你坐上车我放心。”我难为情地坐上车,回到了家。
这是我第一次进山砍柴,也是今生唯一的一次。因为自打那以后,村上的同伴们每每约我进山砍柴,母亲都坚决拒绝。后来我转业参加地方工作,以记者身份多次进南山,跑遍了厚畛子、老县城、安家歧、陈河子等等乡镇的不少村落,尤其是盛夏酷暑期,我多次和文友、学友、战友、同事到耿峪沟避暑纳凉,可再也找不回当年进山砍柴的那种感觉。
南山,神圣而巍峨壮丽的南山,您是故乡的骄傲,您是我心灵深处永不磨灭的敬仰。
张康柱,号怡园居士,大学学历。在部队服役期间和转业到县上,一直从事新闻报道工作,曾担任编辑,监制,新闻部主任。先后在国家和省市报刊电视台发表多篇新闻通讯稿件和电视专题片。现为县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