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热得如同炽热的火炉。蝉在树上嘶鸣,其声灌满了整个村庄;田里的稻禾,也在这灼人的气浪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仿佛万千支金箭竖立,向天射去。
田野里,农人戴着草帽,正细细察看稻穗。我认得那身影。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拨开稻叶,数着沉甸甸的穗粒,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黝黑的脸上,汗珠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落进泥土,如同一种无声的仪式,只待这土地在七月里兑现慷慨承诺。不远处,孩子们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赤足踏过之处,泥土轻软地凹陷又回弹——连泥土也仿佛被皖北庄子这七月催得酥软丰腴了。
午后的市集喧腾得如鼎沸之水,人群熙攘,摩肩接踵。西瓜堆成小山,鲜红瓤子水光潋滟;黄瓜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青翠欲滴。卖冰棍的汉子吆喝着,孩子们蜂拥而上,一个个举着冰棍,舌尖舔舐着沁凉的甜意,脸上漾开了满足的笑纹。阳光烫在脊背上,汗水浸透衣衫,可集市上人声鼎沸,满眼丰盛——七月,正是人间烟火最鼎沸的时节。
记得儿时七月,干旱的田地渴得裂开了嘴。父亲领着乡邻们日夜轮班,肩挑手提,将一桶桶河水浇灌下去,那水渗入干渴的泥土,滋滋作响,如枯肠得饮。汗滴落入龟裂的土地,仿佛雨点落进尘土里,瞬间就没了痕迹。如今我凝望新修的灌溉渠,清流汩汩,纵横于田野之间,将甘泉送至每一株禾苗的根底。这水渠如同大地血脉,在烈日下闪着光,无声而有力地奔流着——它流淌的是昔日汗水与期盼所换来的今日从容。
黄昏降临时,天空被夕阳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与绛紫。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食的香气弥漫开来;晚风终于缓步踱来,轻轻拂过滚烫了一整日的土地,也吹拂着人们汗涔涔的脸颊。吃过晚饭的人们聚在树下纳凉闲谈,蒲扇轻摇,话语里尽是收成的期许。白日的燥热在此时已悄然退场,劳作的身躯终于可以松弛下来,让晚风抚平每一寸灼热。
这盛大七月,何止是草木之盛?它是骄阳下农人脊梁上蒸腾的汗水,是孩子们舔舐冰棍时亮晶晶的眸子,是傍晚纳凉时那些粗粝手掌摩挲着茶杯的声响——更是在热浪里仍能徐徐吐纳、不停生长的日子本身。
七月何曾仅止于一场暑热?它分明是大地以丰饶为笔,以汗水作墨,于酷烈底色上挥就的盛大生命诗行。当灼灼烈日倾注于万物之上,便照见人心里那份最坚韧的生意——原来最深的繁华,是生命在酷暑里依然昂扬;最沉的盛大,是平凡日子于艰难中涌流不息。
这盛大七月,丰饶的岂止是土地?是土地之上一切不屈的耕耘与生长,令暑热也退避为背景,反衬出人间这永不萎谢的蓬勃绿意。
责任编辑(王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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