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摘自文学刊物 《作家天地》
《井中血》
—— 一场横跨两省万里的三年追逃纪实侦探小说
文/朱予飞
楔子 红水
2001年11月25日,北疆石河子的寒风卷着戈壁的沙砾,拍打在北野监狱厚重的铁窗上。
冬季的兵团大地草木枯黄,连片的棉田褪去秋日的雪白,只剩下裸露的褐色土地,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四辆警车排成一列,碾过结冰的路面,停在监狱大门前。车门推开,四名来自山东龙口的刑警裹紧警用大衣,呼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零下十多度的冷空气里。
带队的副大队长刘军抬手摁灭指间的烟,抬头望向高耸的监区围墙。围墙之内,关押着一个消失了三年零六个月的亡命徒。三年前,山东黄山馆镇的玉米地机井里,两具冰冷的尸体浸泡在井水之中,血水染红了整片地下水道,成为龙口公安心中悬而不落的一桩特大命案。
凶手周永生。
杀人、劫财、弃尸、千里逃亡、再犯新罪、身陷北疆牢狱,层层伪装之下,天网兜住了所有侥幸。
作为全程跟进采访这起跨两省追逃大案的特约记者,我站在监狱办公楼的走廊里,看着两地公安民警的身影交错,翻阅着一沓沓泛黄的卷宗、传真照片、审讯笔录。2002年1月16日,《石河子广播电视报》刊发短篇通讯《天网恢恢》,记下这场追逃的终点。而那些卷宗背后,逃亡者的恐惧、侦查员的执着、戈壁监狱里最后的心理崩塌,足以铺成一段完整的黑暗故事。
第一章 玉米地的血井 1998年7月,山东龙口
七月的胶东半岛,空气潮湿闷热。黄山馆镇的万亩玉米长势疯长,一人多高的青纱帐层层叠叠,风一吹,叶片摩擦发出潮水般的响动,遮蔽了田间所有的视线,天然成为藏匿罪恶的阴影。
郭明、刘长军、周永生,三个从鄄城县结伴外出务工的同乡,挤在镇上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三个人一起在码头装卸货物,干最重最累的体力活,日晒雨淋三个月,终于攒下了一笔不算丰厚的现金。工期结束的夜晚,三人揣着钱包,沿着乡间土路步行回租住的村落。
夜色浓稠,路边只有零星的路灯拉长晃动的人影。郭明走在中间,笑着盘算回家之后给孩子添置新书包,刘长军附和着,说秋收之后再也不出来漂泊打工。两人语气放松,完全没有留意身侧的周永生。
周永生走在队伍最后,低着头,眼底翻涌着贪婪与暴戾。
他原生家境窘迫,嗜赌、好逸恶劳,打工的薪水大半早已挥霍一空。看着同乡两人鼓鼓的钱包,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杀人,劫走所有钱财,一跑了之。
青纱帐越来越密,周遭听不到行人的声响,只有虫鸣在暗处聒噪。周永生的手悄悄探入怀中,攥紧了一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尖刀。金属的凉意刺破掌心的汗湿,他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没有争执,没有预兆,第一刀直直劈向距离最近的郭明。
郭明完全来不及反应,剧痛瞬间席卷脖颈,温热的血液喷溅在玉米叶片上,漆黑的夜晚里,鲜红的颜色刺眼狰狞。刘长军吓得瞬间僵在原地,刚要呼救,周永生已经红着眼睛扑了上来,刀起刀落,第二声闷响消散在旷野之中。
短短数十秒,两条鲜活的生命倒在玉米地旁的土路之上。
周永生大口喘着粗气,沾满鲜血的双手剧烈颤抖。他蹲下身,慌乱地掏走两人身上全部的现金,随后拖着两具沉重的尸体,走向路边一口农田灌溉用的机井。
井壁潮湿滑腻,深不见底。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两具尸体依次推入冰冷的井水之中。扑通两声落水声响过后,大地恢复寂静,仿佛两条生命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周永生抹去脸上的血渍,丢掉凶器,顺着乡间小路一路狂奔,连夜逃离黄山馆镇,消失在胶东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农户照常开启水泵抽取机井的地下水灌溉农田。水管喷涌而出的水流,赫然呈现出浑浊的暗红色。农户心头一惊,俯身朝着井口张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井水飘上来。
下井探查的村民吓得连滚带爬逃出井口,一句“井里死人了”的呼喊,划破了村庄平静的清晨。
龙口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火速抵达现场。封锁玉米地、勘验井口、提取血迹、走访周边所有村民,24小时不眠不休摸排线索。两具高度浸泡的尸体身份很快确认,正是失踪一夜的务工同乡郭明与刘长军。结合现场痕迹、社会关系排查,所有证据全部指向唯一的嫌疑人:同行的第三人,周永生。
抓捕警力第一时间奔赴周永生的鄄城老家。破旧的农家院落大门敞开,屋内凌乱不堪。周永生的妻子面对民警的询问,脸色惨白,回忆起案发当日凌晨的场景:周永生浑身尘土,只回家喘了一口气,胡乱抓了几件换洗衣物,一言不发再次出门,从此杳无音信。
家门之外,便是茫茫人海。
龙口公安的追捕线索,第一次彻底中断。
第二章 全网通缉 亡命之路伸向西域
特大双命杀人案,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大。龙口公安局将周永生列为A级重点追逃对象,整理全部案卷、身份照片、体貌特征,上报公安部,录入全国公安网上追逃系统。九十年代末,全国公安联网追逃机制刚刚铺开,一张无形的天网,正式向潜逃的周永生笼罩而去。
逃亡的日子,是无休止的恐慌。
周永生不敢乘坐火车、大巴等实名交通工具,不敢住正规旅店,白天躲在桥洞、废弃厂房、荒郊树林,夜晚趁着夜色赶路。山东周边所有市县,全部贴满了他的通缉告示,随处可见的公安巡逻,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被抓捕的恐惧之中。
他清楚,留在中原,迟早会被警方抓获。唯一的生路,去往遥远的西北。
新疆,地域辽阔,地广人稀,外来流动人口庞大,兵团团场遍布各地,人员构成复杂,是逃犯心中天然的藏身之地。周永生一路辗转,徒步搭乘黑车,躲避沿途所有检查站,穿越河西走廊戈壁,历经半个多月颠沛流离,终于踏入新疆石河子地界。
投奔的落脚点,是122团的爷爷家中。
年迈的老人并不知晓孙子身负两条人命的惊天大案,只以为他是在内地生意破产、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周永生刻意收敛戾气,伪装成落魄安分的务工人员,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外出露面,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过往。
北疆的冬天来得很早,1998年12月,石河子降下第一场大雪,气温骤降。逃亡三个多月,随身携带的赃款早已消耗殆尽。坐吃山空的周永生,安稳的伪装再次裂开裂痕,内心的暴力与贪婪重新苏醒。
连队街边,一户姓王的居民开了一间便民小商店,售卖烟酒零食日用百货,店面狭小,常年只有店主王某一人看店。寒冬夜晚行人稀少,防卫最弱,成为周永生新的作案目标。
深夜,风雪拍打门窗。周永生跺开商店木门,径直冲进店内索要钱财。王某奋力反抗,激怒了本就亡命的逃犯。周永生随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朝着店主疯狂劈砍,抢走收银柜里仅剩的两百元现金之后,趁着风雪再次逃窜。
重伤的王某拼尽全力呼救,声音穿透风雪,被当晚下野地治安巡逻的联防队员当场撞见。循着血迹追捕逃窜的嫌疑人,周永生在漫天大雪之中,被当场抓获。
这一次抓捕,针对的只是抢劫伤人现行案件。警方核对身份时,周永生编造虚假姓名、虚假籍贯,刻意隐瞒山东命案的前科。基层办案人员未将其与千里之外的网上逃犯比对重合,最终,下野地人民法院审理抢劫案件,判处周永生有期徒刑十二年,投入北野监狱服刑改造。
踏入监狱铁门的那一刻,周永生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他偏执的盘算里,服刑十二年,是最好的藏身外壳。牢狱隔绝外界所有追查,只要咬死自己编造的虚假身份,熬过刑期出狱,过往的两条人命命案,将会永远尘封在山东的机井水底,再也无人知晓。
高墙之内,他刻意表现服从改造,收敛锋芒,扮演成一个普通的北疆服刑人员,静静蛰伏,等待时间冲刷掉所有罪案痕迹。
第三章 跨越两省的线索重启 三年之后的传真
时间平稳流逝,整整三年。
2001年深秋,山东龙口公安的追逃工作从未停止。三年来,民警每年都会复盘卷宗,更新线索,排查周永生所有亲属的往来动向。这一年十一月,侦查人员在摸排中发现,周永生远在石河子122团的爷爷,近期频繁与内地家人书信往来,信件的落款地址,固定为新疆石河子下野地片区。
一条沉寂三年的死线索,重新燃起火光。
侦查员立刻上报线索,龙口公安局内勤民警刘少华,拨通了跨越四千公里的长途固定电话,听筒的另一端,是新疆八师监狱管理局狱政科干事李勇。
电话里,刘少华完整通报三年前黄山馆镇双尸命案案情,提供逃犯周永生的基础身份、早年参军履历、青年生活照片,恳请北疆监狱系统协助全网协查比对:一名山东籍男性逃犯,极有可能隐匿身份,在石河子周边监狱服刑。
狱政科立刻启动内部服刑人员信息筛查。一周之后,龙口警方通过传真,先后传来两份关键照片。第一张,是周永生年轻时期在云南服役的军装照,五官轮廓清晰锐利;第二张,是案发前的生活近照。
狱政科工作人员拿着传真照片,对照北野监狱在押服刑人员档案,一名服刑人员的存档照片,轮廓高度吻合。只是三年牢狱风霜,逃亡的焦虑、牢狱的压抑,让这个人面容苍老消瘦,和三年前的样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第一眼很难直接锁定。
为了稳妥起见,狱政科副科长与干事李勇,决定前往监区当面甄别。
狱内甄别,风险极高。所有重刑杀人犯,性格偏执多疑,一旦察觉到警方正在追查自己隐藏的陈年命案,极有可能出现狱内脱逃、自残自杀、暴力袭警、伤害同监舍服刑人员的恶性事件。一旦打草惊蛇,嫌疑人死守防线,后续审讯突破难度将会成倍增加。
监狱敲定一套稳妥的谈心甄别方案:由监区管教科长出面,以日常思想教育谈话的名义,单独提审这名服刑人员。狱政两名工作人员隐蔽在隔壁监听房间,透过隔音玻璃观察神态,同步收听全部谈话内容,不动声色捕捉身份破绽。
谈话室的铁门缓缓打开,周永生被管教带入房间。
他坐姿拘谨,神态麻木,面对管教的谈心问话,应答滴水不漏,沿用自己编造的虚假人生经历,谈吐沉稳,刻意表现出改造积极、心态平和的服刑状态,滴水不漏,丝毫看不出破绽。
谈话循序渐进,管教从务工经历、早年人生阅历慢慢切入。
一句随口的闲谈,成为击穿三年伪装的致命缺口。
管教问及早年服役经历,周永生放松警惕,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随口的感慨:“我早年,在云南当过兵。”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隔壁监听房间里,两名狱政工作人员猛地对视一眼,身体瞬间绷紧。
云南参军,籍贯山东鄄城,年龄完全吻合,服刑时间线完美承接命案之后的逃亡轨迹,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闭环。
眼前这个在北疆监狱服刑的抢劫犯,就是潜逃三年半,山东黄山馆镇机井双尸特大命案的真凶——周永生。
三年的伪装,一句无心的自述,轰然崩塌。
第四章 监内攻心 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
身份初步锁定,两地公安立刻同步对接工作。
北疆监狱方面暂缓对外透露核实结果,继续分层开展心理攻坚,逐步瓦解周永生维持三年的侥幸心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藏,早已被千里之外的公安顺着蛛丝马迹完整复原。
起初,周永生依旧负隅顽抗。他笃定命案时隔三年,尸体深埋机井,现场物证早已随着时间消失,警方没有直接证据,仅凭一句参军的过往,无法坐实杀人重罪。他一口咬死自己的虚假身份,拒不承认山东的过往,态度强硬,拒绝配合任何补充讯问。
攻坚审讯循序渐进,侦查人员没有直接抛出命案证据,而是一点点抛出细节:
黄山馆镇的玉米地、案发当晚的乡间小路、机井的方位、三名同乡务工的经历、案发之后连夜向西逃亡的路线、途经甘肃进入新疆的落脚点、投奔122团爷爷的全部行踪。
一桩桩,一件件,逃亡路上每一个隐秘的节点,全部被警方完整还原。
周永生的脸色,从麻木镇定,逐渐变得苍白、僵硬,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他原本构筑的心理堡垒,一点点开裂坍塌。逃亡三年,牢狱三年,他日夜恐惧的终局,终究还是来了。天网不会因为时间漫长出现缺口,四千公里的距离,挡不住追查的脚步。
当民警最终拿出机井尸体勘验报告、现场遗留痕迹比对结果、同村证人证言全套证据卷宗摆在面前时,周永生长久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溃。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沉默许久之后,完整供述了1998年7月夜晚,玉米地青纱帐之中持刀杀害两名同乡、劫财弃尸机井的全部作案过程,供述了一路向西逃亡新疆、投奔亲属、再次持刀抢劫商户被捕入狱的完整亡命历程。
所有隐瞒、伪装、侥幸,在层层证据面前,全部荡然无存。
第五章 戈壁终局 四千公里的押解归途
2001年11月16日,北疆监狱正式向山东龙口公安局回函:逃犯周永生身份100%确认,陈年杀人命案事实供述完整,证据链条闭环齐全,可以安排跨省押解工作。
十一月下旬,四名龙口市公安局刑警,由副大队长刘军带队,驱车跨越四千公里奔赴石河子。北疆的寒风凛冽,戈壁公路空旷漫长,沿途兵团的团场、棉田、防护林向后飞速倒退,如同周永生三年半破碎扭曲的逃亡人生。
11月27日,押解手续全部办结。北野监狱的铁门再度打开,戴上手铐脚镣的周永生,走出关押三年的监舍。他望向窗外戈壁枯黄的大地,这片他妄图用来藏匿罪恶的土地,最终成为自己逃亡之路的终点。
警车驶出监狱,一路向东,朝着山东龙口的方向驶去。
戈壁、荒漠、绿洲、农田、村镇,沿途风景不断变换,一条漫长的归途,也是一条罪案的终局之路。
我作为跟进全程的驻地记者,跟随北疆监狱工作人员整理完整的案件素材。逃亡、暴力、贪婪、侥幸,所有黑暗的起因,最终被法治的天网完整收拢。
一井藏双尸,千里遁北疆,三年亡命路,一狱锁余生。
一场横跨两个省份,跨越三年半时光的追逃,在石河子的冬日寒风里,尘埃落定。
尾声 纸页留存的警世录
2002年1月16日,《石河子广播电视报》刊发短篇纪实通讯《天网恢恢》,将这场跨区域追逃大案,定格在纸质的油墨之上。
很多年之后,泛黄的报纸依旧留存,机井里的血水早已干涸,玉米地年复一年长出新的庄稼,北疆的戈壁四季轮转,唯有罪与罚的结局恒久不变。
人心的贪欲,是比深井更幽深的深渊。一时的恶念,斩断两条鲜活的生命,毁掉自己往后全部人生。逃亡躲藏、二次犯罪、牢狱蛰伏,所有挣扎的逃避,终究逃不开层层铺开的法网。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无论是胶东的青纱帐,还是西域的茫茫戈壁,罪恶永远没有永久的藏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