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 马 蹄 声
文/汪洋
1968年9月,白城林业学校这一届毕业生被统一分配,奔赴全国各地林区与林业配套工厂。同窗之中,一部分去往西北福马机械厂,主角李林涛则被分派到伊春林管局丰林机修厂。昔日同窗各奔东西,人生翻开崭新一页。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们踏入社会,即将踏上一段颠簸漫长的岁月。
九月的东北林区,正式进入冬季防火与采伐季,林场人手紧缺,尤其急需林业机械专业人才。伊春林管局是国家级重点林业单位,下辖十多个林场,特地向上级申请增补应届毕业生充实一线技术力量,李林涛便是其中一员。他接到派遣通知,定于八月末前往伊春林管局报到。收到通知半个多月后,车票已定,次日凌晨,李林涛整装出发。
离家前,一家人吃了一顿地道东北水饺。母亲眼眶含泪,把他送出院门口。父亲用麻绳将被褥、木箱捆扎固定在自行车后座,斜挎着黄布帆布包,父子二人辞别邻里亲友,一路说笑告别后,朝着火车站走去。
公路两侧杨柳轻摇,柳絮零零星星随风飘散,树荫间散落几片早落的秋叶。清晨路上行人寥寥,偶尔能看见零星骑车赶路的上班族。一股寒流过境,东北气温骤降,出门必须添上厚衣御寒。
父亲心里又欣慰又牵挂,一路上反复叮嘱:“出门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冷暖三餐都要上心,别委屈了自己。”
“爸您放心,我都明白。”李林涛轻声宽慰父亲。
父子一路边走边聊,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这是儿子第一次远离家乡外出工作,先前上学离家尚且不远,如今远赴林区,再也不能时时承欢父母膝下。未来独立谋生、成家立业,往后的人生路都要靠自己一步步走。想着这些,父亲的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
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抵达白城火车站。路程不算遥远,离别话却总也说不尽。父亲卸下行李锁好自行车,父子合力抬着行囊走进候车大厅。直到这时,李林涛才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爸,您回去吧,好好照顾我妈。”
话音哽在喉头,他强忍伤感转身低头,拎起行李快步走到检票口进了车站。
列车缓缓开动,李林涛趴在车窗边,看见父亲依旧伫立站台,久久不肯离去。铁轨两旁的电线杆飞速向后倒退,故土渐渐远去,他在心里默默道别。
车厢里,李林涛静静坐着,心绪翻涌,对前路既憧憬又迷茫。这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未来的道路能否越走越宽尚且未知。他攥紧双拳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踏实肯干,珍惜这份工作,不辜负父母的期许。往后把握机遇,在林区奋力打拼,做出一番成绩,将来还要迎娶心仪的女同学,组建安稳幸福的小家。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圆满的人生蓝图,可转念又生出几分沉默的犹疑。前路漫漫,理想终究要经受岁月打磨。
火车当日抵达哈尔滨,他就近找旅馆休宿一晚,第二天换乘开往伊春的列车。空想的梦幻渐渐褪去,他开始期待林区的山林风光,期待新鲜自由的山野生活。想象中层层叠叠的林海、清冽舒爽的空气,仿佛置身仙境。最让他期盼的,是能吃上香喷喷的东北大米和白菜炖肥肉。在校和在家时物资匮乏,粗粮果腹,顿顿都是钢丝面、高粱窝头和发糕,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常常吃不饱。一路上,林区的生活图景在他脑海里一幕幕浮现。
又一日奔波过后,天色将暮,李林涛终于抵达伊春市。他匆匆赶往林管局招待所,赶在入夜前吃过晚饭安顿下来,打算早早休息,第二天一早准时报到。
翌日清晨,朝阳爬上树梢,淡红晨光透过玻璃窗洒满房间。李林涛从睡梦中惊醒,误以为睡过了时辰,慌忙起身梳洗,对着镜子打理乱糟糟的头发,快步跑到前台询问时间。
“早上才七点,小伙子怎么起这么早,不再多睡会儿?”服务员笑着打量他。
“原来是太早了。”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他折返房间靠着床小憩片刻。
心事萦绕,没坐多久他便起身,把报到证明装进书包,出门找早餐铺。十几分钟匆匆吃完早饭,李林涛快步赶往伊春林管局人事科办理入职。赶到办公楼时,工作人员尚未上班。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暗自懊恼来得太早,急得满身冒汗。转头看见墙上的宣传栏,贴着林场干部讲话、劳动模范照片,全是林业系统的先进事迹与模范故事,便驻足翻看打发等候的时间。
一小时后,职工陆续到岗开门办公。李林涛走进人事办公室,礼貌问好后递上报到手续。
办事员仔细看过材料,笑着说:“欢迎来到林区工作。咱们这边条件比较艰苦,你愿意去机修厂工作吗?”
“我愿意。”李林涛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正好,今天有公务车下乡巡查林场,你跟着一同坐车过去,到地方直接入职。我们已经提前联系林场安排好宿舍,你在大门口等车就行。”
李林涛返回招待所取回行李办理退房,坐上公务轿车,驶出林管局城区,朝着深山林场驶去。山路崎岖蜿蜒,车身不停颠簸,李林涛分不清方位。同车乘客谈笑闲聊,前排坐着一老一少两名女子,模样像是一对母女。他一路沉默,时而望向窗外的连绵群山。林海层峦叠嶂,林木繁茂苍翠,远山云雾缭绕,一派青山秀水的景致。
车行五六十里,半晌过后抵达东方红林场。一名身着中山装、四十岁上下的中年领导起身开口:“先在林场食堂用餐,提前安排好了,大家休整片刻再继续行程。”
一行人下车走进食堂。李林涛环顾四周,林场修建在半山腰一块平缓地带,坡崖间错落着简陋的木造平房,看着破门陈旧。林场工人身上的旧棉袄棉絮外翻,艰苦的生活现状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后来才得知,山中不少松树只剩半截树干,是当年日军侵占东北时期,劳工在逼迫下用大板锯采伐留下的痕迹。
食堂开饭,两张方桌摆开,主食是大米掺高粱的混合饭,两道家常菜:土豆炖肥肉、白菜炖豆腐。李林涛恰好和那对母女同桌。年轻姑娘对着母亲撒娇,说一碗米饭太多吃不完,想分出去一些。母亲抬眼看向一旁的李林涛,示意女儿说:“我吃得够多,分给这小伙吧,年轻人饭量都大。”
李林涛微微一愣,爽快应道:“谢谢,客气了。”顺势把饭碗推了过去。
姑娘脸颊发烫,悄悄扫视一圈旁人,见没人留意,才拿起筷子分出一半米饭,低声说道:“分一半给你吧。”
“你吃得这么少?行,听你的。”
话音落下,少女面颊泛起一层绯红,如同霞光映在湖面,心底也泛起层层涟漪。
伊冬林管局的几位领导也随车巡查林场工作,顺路捎上正要前往丰林机修厂报到的李林涛。一行人中途在东方红林场歇脚用餐,饭桌上,李林涛初次遇见一对母女,也由此开启了一段缘分。
姑娘名叫杨柳青,父亲是林管局革委会副主任,母亲是机关普通行政干部。这天母亲陪着杨柳青,同样要去丰林机修厂入职,和李林涛一路同行。
东方红林场场长特意为上级一行人安排了伙食,就餐标准是每人二两粮票、三毛钱。吃饭时李林涛只顾埋头进食,没留意结账的事,杨柳青在交付自己那份的同时,顺手也帮他垫付了费用。等李林涛吃完饭准备去车上拿挎包时,杨柳青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说:“你的饭钱我已经帮你交过了,不用再去结账。”
林涛腼腆的说:“多谢,等会儿我把钱还给你。”
柳青快言快语又带点诡气小声说:“不用,这点小钱没关系的。”
两人几番推让,言语间都透着客气。
其实早在李林涛去招待所退房的时候,随行领导就说起同行还有一名新来的年轻职工,母女俩心里早已清楚他也是去机修厂报到的,唯独李林涛一无所知。也正因日后要做同事,杨柳青才大方主动帮他解围。上车之后,她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的年轻人,心底生出几分好感。一路虽没有开口搭话,目光却始终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少女心思内敛,碍于母亲同行不便主动攀谈,只在心里暗自期许,或许眼前这个人,会是自己心仪的对象。
杨柳青刚满十九岁,高中毕业,借着父亲的招工名额进入林管局,分配到丰林机修厂做会计。一身洗得挺括的军绿色工装,脑后扎着两条麻花小辫,一双大眼清亮灵动,面若桃花,眉如弯月,一米六七的身高身形匀称,模样清秀耐看。上学时她是全校公认的校花,文革期间还担任学校广播宣传员,口齿利落、播音功底出众。可惜时代环境所限,她错失了继续升学考大学的机会。
众人用餐过后,领导和随行人员各自办事,杨柳青的母亲也到场长办公室和熟人闲谈喝茶,只剩下李林涛和杨柳青两人。见四下无人,杨柳青眉眼带笑主动开口:“走吧,咱们先上车等着他们。”
“好,上车等。”李林涛应声应允,两人回到车内原来的座位。当即从背包里取出钱和粮票,执意要塞给杨柳青。
“都说不用啦。”杨柳青带着几分娇嗔不肯收下。
“哪能白让你垫付,务必收下。”李林涛态度坚决,两人来回推拒,像拉锯一般几番拉扯,最后杨柳青还是收下了钱款。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粮食格外金贵,家家户户过日子都精打细算。但李林涛自幼家教严苛,父母从小教导他立身端正、不占分毫便宜,骨子里自带坦荡大气的性子,绝不肯平白收下别人的接济。
独处车内,两人互相自我介绍,才算正式相识,李林涛也终于知道了姑娘的名字——杨柳青。
日头渐渐西斜,临近午后,外出办事的人陆续回到车上。司机端着搪瓷茶杯缓步登车,发动汽车朝着丰林机修厂驶去。一路上两人闲聊不断,天南地北聊得十分投缘。大约两个钟头车程后,路边出现了“丰林机修厂”的木牌。
“到地方了。”司机话音落下,车子开进厂区院内停稳,众人陆续下车。
厂长听见汽车动静早早出来迎接新职工,伸出厚实的大手挨个握手致意:“欢迎各位新来的同志!”
说话的同时,抬手指向宿舍区接着说:“女同志住那边宿舍楼,男同志住这边。一路奔波辛苦,今天先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正式上岗分配工作。”
李林涛搬下自己的行李铺盖,还主动上前帮杨柳青拎包裹,却被她母亲婉言谢绝,他便独自前往男职工宿舍安顿。杨柳青则和母亲一起抬着行李走进女宿舍。送人的领导等母女安置妥当,便乘车返程回伊春林管局。